第一章 - 伫立的树干，绿色的幽灵

“各位下午好，我是丰川祥子，B大商学部经营工学系M1。接下来将和各位共事的时间，也请多多指教。”

眼前的情景，像无意识的寒风，猛烈地剥夺着自己的思考与行动力。

若叶睦，僵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想起了唤醒她今天的最后一个梦。梦里她变成了一棵绿叶树，在冰天雪地中伫立，不论她怎么抖落，不论寒风多么凛冽，明明是从自己身上生长出的枝叶，此时正如一只只微小的绿色幽灵，诡异地附着在自己的身上。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携着这一句她早已抛却在身后的话语，反复地低语着，郑重地预示着什么的来临。

——你永远无法舍弃，你亲手造出来的结局。

她又一次满头大汗地醒来，手机的闹铃叽喳作响，提示她今天前往诊所的预约时间将至。药物的副作用让她头晕目眩的同时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鸣作响。

她觉得有点反胃。这段时间在吃的药虽然维持住了她的睡眠，却让她在醒来的时候体感十分糟糕，于是她早早预约好了时间，打算和医生商讨一下。

按亮屏幕，一眼就看到长崎素世的留言提醒。她在她常去的诊所实习，所以掌握着医生的日程信息，错过了今天下一次老师的出诊就要拖到一个星期后了——素世这么对她说。人体真的是很奇妙，明明前一段时间好不容易适应了新药，情绪和睡眠也都有了改善，可最近是怎么回事？

“……前两次莫名死掉的苗。”

预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联系。中期汇报在即，总得像照顾那些嫩苗一样照顾好自己。若叶睦深吸一口气，结束了晨间的开机程序起身，简单洗漱后，打开公寓的窗户换气，随后带上早已准备好的外出包。

九月，猛暑逐渐褪去，厚重湿热的云块一点一点地被北风吹散，天空渐渐露出它清澈高远的本色。她从公寓出发，穿过校园，到处张贴着的与B大联动的“先锋者”企划的海报正视图拉扯着自己的注意力。

今天她的日程满满，先是去诊所，接着下午有重要的会议。一想到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有增无减，若叶睦开始感觉到头疼。低头看了看时间，还好自己动作算快，赶上了去往诊所的电车。

长崎素世是若叶睦升入大学后为数不多的还在联系的好朋友。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所大学作为志愿，素世选择了临床心理学系，而她选择了一个让当时的所有人震惊的专业——农学院的作物学系，并且顺利地进入了修士阶段。

因为素世的关系，若叶睦仍和以前的乐队成员保持适当的联系。MyGo!!!!!乐队坚持到了现在，而自己开始服用稳定情绪和维持睡眠的药物，手指在药物的影响下会时不时抽动，注意力也难以集中，已无力继续高准度高强度的演奏，于是替代性地，她只能偶尔摸一下原声吉他，或是趁舞蹈室无人的时候进去做简单的拉伸。

那段时间既混乱又空白。放松的时候若叶睦会尝试回想，可得到的结果就像迷雾一样空白，没过多久就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去，然后在不知道是哪个奇妙的梦里醒来。

不太多的社交，日复一日的学业、兼职，即使再紧绷再躁动的心弦也会彻底的平静下来，最后竟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感觉。

“小睦，最近报告还顺利吗？”

长崎素世接过她手里的资料，一边询问一边将数据录入电脑。

“还算……顺利吧，但是数据还是不太理想。我在想实验室是不是出了问题。”

素世抬起头，

“管实验室的人不在吗？”

若叶睦摇摇头。

“在的。最近总有外校的人来参观，干扰有点大。”

“是这样啊……”素世站起来，若有所思。“是‘先锋者’对吧？我听说选中了你的学院，这段时间应该陆续有人员过来进行前期的接洽了。”

“嗯。从这周开始，每天都有人来。”

若叶睦所在的大学有和B大联动的传统，每年随机从两个大学各抽取一个学院，双方集合自己的专业和技术，为当今的行业和市场创新突破提供可行的解决方案。好巧不巧，“先锋者”今年抽中了自己的学院，时间正好和中期汇报撞上了。

她接过素世送回来的资料，装进包里。对面的朋友安静地看着她，在她抬起头的一瞬间，牵起她的手指引她去往诊室方向。

“小睦，很困扰吗？”

长崎素世陪着她去诊室。不长的走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不知道。死了的苗可以再培养，失败的原因也正在排查中，”

若叶睦想了一会儿，移动的距离并不足以支撑她思考的时间。眼看着目的地就在眼前，她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比起困扰，更多可能是一种别的感觉吧。”

“我明白了。”

素世点点头，停下脚步。在敲开诊室的大门之前，看着目送自己的好友，有一些话语似乎只能上溢到喉中，却没有表达的机会。

若叶睦低下头，将这种上溢的感觉压下去。

“我会试着描述出来的。”

可描述出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若叶睦拿着新取的药走出药房。问诊的时间并不长，医生调整了药物，又帮忙为她叫了咨询。素世很早之前就给她做了解释——描述出来的意义在于“了解”，了解自己，也让他人了解，最后结合双方的信息，共同努力让原本不熟悉的轮廓逐渐清晰，最终目的就是要找到让自己可接受的方式方法。

这让本来就不擅长解析自己的她倍感困难。

说实话若叶睦并不喜欢咨询。精神科医生无法做到咨询，但精神科医生需要咨询来掌握更多的信息，于是就多出来这么一个步骤。她又一次向另一个人描述了自己诡异的梦境，风雪中屹立不倒的绿叶树，附着在自己身上的绿色幽灵，原本象征着求生意志的形象此时却变成了不祥的预示。

难道常青树根本不应该在风雪中存活吗？

问出这一句的她也有些许震惊。

你永远无法舍弃，你亲手造出来的结局。这一句很奇怪。

听到这句话的咨询师表情复杂，但仍然在保持耐心镇定的形象。若叶睦看出了对面人的心口不一，表面的平和也只是表面，双方隐藏着的信息差让她感到烦躁。 只觉得这一个小时的时间又变成了无意义的自我宣泄。

返程的电车上素世的消息弹了出来。

“明天和爱音她们一起约个晚饭吧？”

没有点开聊天界面。她不太想那么快就回消息。某种无名的白噪音充斥着她的大脑，她觉得有点不舒服。正午的电车上人并不多，找到好位置的话，就能安静地放空片刻。

午后的阳光明亮。若叶睦很庆幸她保留下了种黄瓜的爱好，也正好农学部在校内有一大片实验用的田地。她常常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正在接受光照的黄瓜，深深的翠绿色的背后是旺盛的生命作用的象征，象征着它正随着时间流动变得越来越清甜可口。

这份绿色和梦里的看上去一模一样，可带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再一次发出感慨。到底是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呢？

仿佛一片花瓣终于落地，若叶睦从冥想中完成修复程序，打开手机给素世回复信息，随后下车，在便利店简单解决了午饭，同时从店长的邮件中确认了下一周兼职的时间表。完成这些，就即将要到会议的时间了。

拐进室内，肉眼可见背着带有B大校徽帆布袋的人三三两两。她刚在群里确认过，会议室的准备工作不需要她做，教授在群里只是嘱咐大家提前准备好自己研究领域内的内容，会上简单介绍即可——看样子就是简单的集体前期接洽会了，能将散落在各个实验基地的前后辈们都抓来确实挺不容易的。

说到实验基地，本次汇报结束后，自己也要被派往其中某处了，时间过得这么快，可是自己的实验还没能达到可以写出文章的指标，还有“先锋者”这件事插进来——若叶睦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不安过。

昨夜里的梦，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为什么我找不到解释呢？

烦躁又一次涌上来。竟是有点冰冷刺骨、寒气逼人，让她全速运转的思维强制停滞，以至于某一瞬间闪过的某个身影也被她忽略。

同实验室的前辈拍了拍她，似乎很关心她的状况。她愣了一下，从这种停滞中缓慢抽离，小声地回复了没事。试着调整好表情和状态，快速地整理了一遍自己要简单介绍的内容，若叶睦从后门走进了会议室，找到其中一个不太靠近中心的位置坐下。

和她关系比较熟的同学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她，也默默将椅子挪过去和她打招呼，过了没多久也见到对面B大的人员陆续走进来，一瞬间大家都默契地散开来，默默地为客方让出了位置。

教授们的寒暄让她昏昏欲睡。她坐在后面，要花费好些努力才能一个一个辨认出对方的脸。然后，对面为首的人员好像是个蓝色长发的女性——蓝色长发？

“SA……”

失焦的视野再度恢复又再度失焦，再度聚焦又再度失焦，头晕目眩。

名字，音节，再熟悉不过的记忆、经历，最想铭记又最想忘记的关于她的所有一切，一如咆哮的风雪散去，脑内的云雾逐渐消失。

“各位下午好，我是丰川祥子，B大商学部经营工学系M1。接下来将和各位共事的时间，也请多多指教。”

眼前的情景，像无意识的寒风，猛烈地剥夺着自己的思考与行动力。

若叶睦，受困于一瞬间涌入的过载的寒流，僵在自己的位置上。

命运竟是这样无情的东西——好多年前她曾和她共同出场的演剧里，她照着台词，向着无声的、一片昏暗的剧场里，吐出过这样一句无力的话。

什么都想起来了，一地鸡毛的理想、过往，再一次空心的自己。

风雪中屹立不倒的常青树，附着在自己身上的绿色幽灵，原本象征着求生意志的形象此时已变成了不祥的预示。

“怎么会这样……”

过去的阴影和结局永远无法逃避。原来自己在这片荒芜的寒天雪地里，独自活了这么久啊。

TBC

小说相关章节：coutyl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