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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与智,乃是生灵所必备的两份内在,没有心,便没有感知的内核,没有智,便沦为欲念的野兽。
心智魔方是跨越时代的创造。
诞生自索拉里斯之海的生灵,必然让这颗衰朽的心活过来。
男人的胡须凌乱,灰色的长发落在颈边,凛冽的寒气顺着敞开的皮夹克钻进衣领。
时间约凌晨4时,地点,旧北极利亚边陲镇,废弃信号塔顶。
他倚着塔身坐在地上,锈红钢铁的冰冷触感透过衣物浸没上来。泄气一般伸手去摸坑坑洼洼的保温杯。
外漆脱落,杯盖几经修理,如今得费好一番功夫才能扭开。
他仰起头,用仿佛喝尽最后一杯酒的姿态,狂吞牛饮。
发丝垂落前额,面向黯然沉降的天空,单手举起蓝色魔方。
海与天仿佛油画以灰黑的色块粘连着,拉拉扯扯不干净。
趁着黎明到来之前,向未知的明天高颂哀歌。
湛蓝色的火焰腾跃,刺破暗幕,流向天际。
“天,亘古沉默的天啊。”
夸夸烈风裹挟着万卷霜雪,卷席向腐朽不堪的信号塔,一阵阵凌乱的晃动中,他自岿然不动。
“既不叫我享有生的欢乐,又不予我死的安息。”
风刀霜剑交错,北极利亚的海洋涌起嗡鸣,回应着上天的呼号。
“沉默吧,你总是沉默的。”
白泽,他听见自己血管下洪流的涌动,心房的鼓动,残余的热望流向魔方,凝聚起蔚蓝光芒。
“那你便现出吧,答案。”
他喃喃道,向冗长的过往索取,唤出极致的性情。
“心智魔方,我命令你!给我诞生!”
几乎嘶吼的呼唤,银瓶乍破般的剧烈波动,蓝色光柱冲天而起。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那么……在哪里?千百年的苦行与磨损,精神已然如履薄冰。
长久的迟滞,质疑与空洞,在这场盛大的祭礼之后,将白泽那干涸的灵性彻底淹没。
他失去了平衡,又一次向天空坠落,向心中的伽蓝之洞倾倒。
这将是短暂的安睡 脱离蒙昧荒诞的人世,迎向福音的梦境。但他又不得不重返到这枯燥寡淡的世界内,继续行他那全无生气的徒劳路途。
会是这样吗?
当然不会。
绝对不会!
死去之日不在今日,绝非今时!
迷蒙之间,他感到有什么落在他脸上。
一只手,欣长的细指,抚上他的脸庞,扫去攀附的冰霜雪屑。
她的手微有些凉,但在近乎冻结的风雪中也显得炽热,指尖掠过鼻翼,痒丝丝的。
“这可不是睡觉的好地方呢,指挥官。”
她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北方冰川上融化的风声。
白泽真当好生疑惑。
欸,什么是疑惑来着,好陌生的情绪。
但有些情感超脱了语言的束缚,有些悸动与欢喜,有些焦虑与担忧......
这鲜活的感触来源于谁?
于是他睁开眼,
于是煌煌黎明刺破长空。
她的发丝比雪更白,她的眼眸比天更蓝。
“早上好?指挥官。我是提尔比茨。”
清冽的声音。
白泽搭住她的手臂,尽力地站起,她那军装下的臂膀纤细而有力。
他注视着提尔比茨,注视着他一生的答案与归宿。
“那么......”
他那张可以说是面瘫的脸上生出些微不可见的笑意。
“我是白泽,正在去死的路上,提尔比茨,我的舰娘,请为我送葬罢。”
——————————————————————————————————————
一出生指挥官就要寻死是种什么感觉?
在以后的众多舰娘中,唯有提尔比茨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但她一向笑而不语。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她自己知道。
房车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冻霜,冬日的白光模模糊糊敷在上边。
车内的暖气前赴后继地冲向窗玻璃,一阵阵蒸汽被猎猎冷风卷走。
提尔比茨头倚着窗户, 房车渐渐向前驶去。
身后那被积雪所覆盖的信号塔渐渐消失在后视镜中,摇摇欲坠的钢铁造物仿佛发出嘎吱的挽留。
雪白的景色向后移动,远方,雪白的景色再到来。
苍青色的天空拱簇着白云,拱簇着远方遥不可及的平原,穹顶仿佛也被冻裂了,生出一道道白色的斑痕蜿蜒不断。
“指挥官。”
“我在。”
“现在,我们在哪里?”
“旧北吉利亚,地球的北面,永冻的废土。”
“啊,不对。我是说,社会意义上,我们占据何种地位。”
“......已经没有社会了。”
“?”
察觉到提尔比茨的疑惑,白泽回答道:
“大概二三十年前,第四次世界大战动用了不计其数的毁灭性武器,随后长达十年的极端气候几乎摧毁了地表人类存活的可能。现在,地球上已经没有社会了。”
“你呢,你是人类吗?”
“你觉得呢?”
他转过头,深黑的发丝下,眼神生硬仿佛铁石。
生硬。
提尔比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的眼神,只能用一个生硬来概括。
无论身后人心中如何做想,白泽的讲述仍在继续:
“几年前我遇到了一处人类聚落,在地下防空洞生存,但是那几年风雪很大,他们大概率活不到现在。”
“没有人向太空逃离吗?人类很早就登月了吧。”
“啊,有的,但是所有的载人航空设备都在冲出大气层之后坠落了,那时候,天上星火如雨,夜如白昼,人们不甘的嚎哭终日回荡在核冬天的阴霾下。”
“坠落了,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这颗星球也厌弃了人类,不愿再予他们生的希望。”
白泽没有回头,提尔比茨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此刻是何种表情。
他会悲伤吗?为人类。他会愤恨吗?为人类。
没有人知道。
房车徐徐向前,周遭仍是风雪卷席毫不改变,像是循环播放的动态壁纸,永远见不到前行的尽头。
“指挥官。”
“我在。”
“你从哪里来?”
“也许是大海,也许,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在我最初记忆的开端,发现自己躺在退潮的海滩上,海水浸湿我半边身躯,晨光攀附我半边身躯。那时人类还未进入工业时代,或许只有这颗星球才知道我是谁。”
“那,我们向哪里去?故乡?”
“嗯,盘旋着南下,走过所有来时路,回到我最初醒来的地方。”
提尔比茨仍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期待,出神地期待着那场死亡。
她不再说话,只是拉低了帽檐,遮住眼睛,静静坐在窗边。
暴风雪过去了。
渐渐地脱离了风雪的簇拥,空气中的冰晶和雾霾结合在一起,呈现出令人皱眉的混沌感。铅灰色云幕悬搁在头顶上,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行驶在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上,终于有些星星点点的树木生长在地平线上,想来必然是冷杉、云杉、松针一类的耐寒树种。
旧北吉利亚的冻土带上一贯地冷冽寂静,引擎的冗长嗡鸣和地表冰晶的沙沙摩擦声搅和在一起,随着后视镜里的背景一同远去。
不知怎的,提尔比茨倦了,她轻轻垂着头,银白的发丝悬着,她的精神在冬日的旅途中逐渐飘远,飘远......向着一个早已毁灭的地方......
【1880年9月18日 慕尼黑大学】
“我的头......这是哪儿......”
她呻吟着抬起头,眼前是铺开了信件纸张的木桌,桌上摆着蓝墨水,蘸水笔和钢笔。
细细一看,信纸已经写完,上书:
慕尼黑,1880年10月18日
致我不为人所知的学生
索菲·海德琳小姐
阿玛莉恩街36号
慕尼黑
亲爱的海德琳:
您的来信我已细细研读。
您的勇敢值得称道。
关于女性权益一事,我认为是必然趋势。
首先您应当看到,这是一个激进和保守并存的时代,旧有的宗教神学,哲学,和时兴的自然科学,自由主义的摩擦日益加剧。
您目前的地位与权力不能支持您推行您的想法,如果您势必要践行,上层阶级的压力会摧毁您的生活。
请三思。
另外,关于黑格尔,我认为他的理论建立在意识的统一范式上,可取但不应当盲从,但大多数人盲从。
目前的哲学体系已经陷入了理论派和实践派的混战中,如有所作,最好延后发表。
您的哲学理念相当激进,这是我反复强调的。
我无意干涉您的主张,但我必须警示您其中的危险。
我预计于今年十月中旬离开慕尼黑,讲师一职也随之辞去。但关于共度啤酒节的邀请,恕我不能顺遂如意。
您比我想像的更大胆。
我已预感到,接下来的德国会走向动荡与战争,此去一别,恐永不再见。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您真诚的
弗里德里希·泽海姆
她看了半晌,合上信封,盖上圆型火漆,叹气。
她看了看自己,哦,一具健康的男性躯体,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粗呢外套,熨过的帆布西裤。
一间有些凌乱的书房,煤油灯光摇动着,照得墙上的胡子拉碴的腓特烈大帝画像阴晴不定。
提尔比茨翻了翻书桌,在纸张下面找到一面小镜,抬手照向自己,哦吼。
指挥官的脸,胡茬剃得很干净,头发微卷。
这什么超展开,她想。
没活了可以表演生吞心智魔方,为什么会有回忆杀桥段。
咦,为什么我会知道回忆杀这个词。
好像是指挥官的认知同步过来了。
十九世纪末的德国,没有印象呢。看看窗外吧。
提尔比茨双手捏住窗前的羊毛混纺呢帘布,忽地发力拉开,阴沉蒙昧的暗红色荡开一片惊心的光晕,窗外刺目的炽白火焰狂涌着升起。
那火焰跳动,闪烁,要尽一切光华燃烧至死。
仿佛水乳交融般,她感到自己在狂炎中融化了,想呐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离却挪不动步伐,只能眼睁睁地看那视野中的光焰愈发膨胀,充盈了精神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满溢的气球“砰”地涨破。
“提尔比茨?提尔比茨!”
醒来了。
她睁开眼,盯住面前这张风采依旧的脸庞,车厢顶端暖白色的灯光毫不刺眼。
“我怎么了?”
她在白泽的搀扶下坐起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下,四周也已入夜了。
“你睡着了,所以我把你转移到床上,大概一整天你都很安静,体征也很稳定,但是叫不醒。直到前不久你开始......大喊大叫。”
“我叫的什么?”提尔比茨问道。
“我的名字。”没有一丝犹豫。
空气冻结了一小会。
“要吃晚饭么”男人平静地问道,仿佛无事发生。
“啊,要的。”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白泽转身去摆弄房车的小灶台,提尔比茨则摸了摸身下的床铺,褥子很厚实,被子很消瘦,一个人睡在这张双人大床上难免感到冷清。
她下了床,缓缓踱步在车厢里,莫约两米不到的内高勉强不让她感到拘束,但是想来对于她那几乎一米九的指挥官来说恐怕并非如此。
透过四周的窗户向外看去,星垂四野,渺远开阔,地平线上古奥的青绿光晕仿佛垂下的窗帷缓缓飘动,北国雪地上一派寂寞寡独的气息。
她收回目光,看向她那正在捯饬吃食的指挥官。
提尔比茨背着手,自然地走过去。灶台上的平底锅里有香气不断溢出。
“什么呢?”
“德国产的肘子罐头和意大利玉米浓汤。”
她看向脚边垃圾桶里的罐头壳,心里算了一下过期时间。
嗯,过期两年了。
“虽然过期了,但是质量没有问题。”好像看出她心中所想,白泽补充道。
“没关系,现在姑且是废土时代,有吃的就已足够了。”
提尔比茨全然不在意地回道,对于舰娘来说,就算不吃不喝也没有影响,进食是可行行为而不是必须行为。
装盘,出餐,相对而食。
工业肘子还不错,也是软糯小香。
就是玉米汤有点过甜了。
“要不要看星星?”
白泽喝光了汤,恍然大悟般突然提议道。
“也好。”提尔比茨从善如流。
在车厢靠后的位置,偏向床铺上方有一个硕大的天窗,开关摁了半天,终于不情不愿地吱吱呀呀打开,折叠的金属支架散发出一股铁锈味,但迅速被凯旋的冰原气息冲散。
踩着侧面的小梯,提尔比茨于车顶上探出头,只觉得周身为之一栗,巨大的苍茫气息卷席了天地。靛青色的夜空被摇曳的蓝绿极光远远地圈住,穹顶仿佛冻裂,横贯天际的银白河流从中泄出,浇得人通体冰寒。
“穿这个,下摆当坐垫。”
白泽递上来一件褐色皮大衣,缝缝补补打满了补丁,皮革磨损得几乎没了纹路。
她便套上大衣,下摆拢在腿弯处,坐在车顶上,双手缩在过分宽大的袖子里,轻轻搭在膝盖上。
白泽攀上来,坐在她侧身,身上仍是一件同样破旧的皮夹克。
看来他惯于穿这类衣物。提尔比茨心想。
男人仰着头,手肘支在身后,不说什么话,只静静地遥望天穹。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空旷,以至于叫人觉得,倾泄的银河也落向眼底,下一刻就要溅出银白的珍珠。
提尔比茨看得真切,她看见敞开的夹克领口结上霜冻,呼出的水汽凝结散落,她看见寂寥的冰原上流动着雪砾冰晶摩擦的沙沙声,她看见瑰丽无垠的天穹和太空,那银河并非星体的汇聚,而是宇宙的神明悲戚的叹息。
突如其来的悲怆感一把扼住她的心脏,似乎恍惚间天地变得无限巨大,两个渺小的人无限靠近。
于是她伸手覆住男人的手背。
白泽扭头看着她。
“你的故事,告诉我吧。”
提尔比茨注视着她的指挥官,语气轻而坚定,许是下足了勇气。
“......嗯,好。”
白泽再度眺望星空,再度,回故往日。
2.小径分岔的花园
故事开始在一个夜晚,也像今天那样群星璀璨。
一个男人醒过来,他顺着海边走,走啊走。
他遇到一个渔夫,渔夫告诉他,前面有个小镇。
他帮助渔夫打了些鱼,换取衣物和一些钱币,随后继续向前走。
到了小镇,一户人家愿意收留他,家里有一个老婆婆,一个中年鳏夫,一个小女孩。
鳏夫是木工,但是渐渐地手不听使唤,愿意教他手艺。
他学得很快,在打渔上也很有天赋,很快攒够了钱,搬出了人家的柴房,在海岸上建了一栋小木屋。
由于他跟着老木工学手艺,人们都叫他学徒。
很快,他的技艺已经比老木工还要好了。
老婆婆死了。
葬礼很简单,做一个会渐渐沉没的小舟,尸体覆上些草药,飘向大海。
老木工悲伤得握不动锯子。小舟是他做的。
他没有流泪。
自那以后,木工一天比一天衰老。
“咱也快走喽,你妈还在等我呢。”
木工总是这么和小女孩说。
每到这时,她就皱着眉头,不说话生闷气。
木工看着笑。
女孩渐渐长成了少女,有次抱着字典来找他:
“你总要有个名字吧,天天学徒学徒的多不好听。”
“我不识字。”
“我也不识字。”少女理直气壮:
“你随便选吧,教书先生识字。”
于是他随便挑了两个字,少女欢天喜地地走了,不一会儿带来了答案。
“是‘白泽’哦。”
她用树枝在沙子上刻画着,歪歪扭扭。
他叫白泽,自己选的名字。
好几年之后,那个渔夫死了,木工也死了。
都是他做的小舟。
少女很伤心,葬礼结束后一个人坐在海滩边发呆。
白泽找到她,也坐着不说话。
少女憋不住了,问道:
“你怎么不说话呀?”
“因为你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他如是答道。
......
“大海好大啊。”她没来由地说。
“确实很大。”白泽想起他的诞生。
“也许你就是海的女儿。”
“我是男人。”
“童话是这么说的,只有海的女儿没有海的儿子。”
“童话真偏心。”
少女努了努嘴唇:
“我好难过。”
“难过就哭。”
“哭不出来了。”
“那就难过。”
少女对他怒目而视,他眺望大海不看少女。
遥远的地平线,遥远的海洋,粼粼波涛卷着银光,沾湿了少女的足尖。
绵长的风声从海天交接处传过来,像一首歌,一个童话。
“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她咕隆着。
“但是,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呢......”
白泽没有出声,风也屏息了。
“哎,白泽。”
“我在听。”
“你亲一亲我好不好。”
“为什么?”
“我听说亲一亲就不难过了,爸妈都是这样的。”
“他们是夫妻。”
“我们也可以是。”
白泽怔住了。
海天上,皎皎光华顺着月弧倾斜流下,浪涛打在岩石上粉身碎骨。
“亲了会变成泡沐飞走。”他说。
“童话不是那么说的。”少女还在顽抗。
“我是海的女儿我做主。”男人一脸正经。
少女投降了:“我饿了。”
“我那有条金枪鱼。”
“你从哪弄得?”少女震惊。
“捉到的。”
“我不信。”
“眼见为实。”
“不要骗我哦,我会很伤心的。”
“我从不骗人。”
“那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的。”
“不骗人?”
“不骗人。”
两人顺着海岸往屋子走去。
少女攥着他的手,盯着自己的脚尖,踢踢踏踏。
半晌,她抬起头,笑道:
“相信你哦。”
“嗯。”
静静的,远远的,海洋见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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