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十九岁。这个年龄阶段对于大多数人都意味着一个特殊的节点，毕竟根据我们“三十不立”的说法，人如果不能在这个阶段做到事业有成，家庭稳定，那么很容易被他人视作无用的社会残渣。

我没有这样的烦恼。毕竟我的事业蒸蒸日上，Saki的身体也健健康康的。但对我而言，二十九岁依然是我生命中最特殊的一年。

因为在我二十九岁生日的那一天，十五岁的Saki成为了我的共犯。

虽然我想要省略全部，只表示那是一场我也不愿意出现的意外。但就像我一开口说话，往往就会因为被曲解原意从而变得走向糟糕，我也不想Saki被误会成一个十恶不赦，心底邪恶，操控绑架我意志的恶人。所以，没有办法，我只能将这段经历写在我的日记里。

那时，我们已经杀了7个人。有的是向学生们兜售违禁品，让他们沉浸其中，等榨干钱财时就推荐他们向大人们出卖皮肉的野兽。有的则是家暴配偶，分手后却死缠烂打，甚至跟踪上门威胁对方必须和他复婚的野兽。还有的则是搞校园霸凌，逼迫受害者从高楼跳下也不敢被他捉到的幼年野兽……我们往天秤的另一端不断加着人命的砝码，但它们轻如鸿毛，永远也高不过另一端的Saki。

我想这样的生活很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毕竟我并不排斥它。我既没有寻常人对受害者的愧疚感，也没有反社会行凶者那种对黑暗的狂热迷恋。

我只是一名园丁。我定点除去杂草，只因为它们要与我所种植的作物争夺养分。

而Mortis就更无所谓了。 “在这宏大宇宙中，我们不过是这微不足道的渺小存在，就算恰巧有了点特殊的经历，如今也只不过是诸神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她在我们内心房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背后是深邃的黑暗。“正如罗德不该为索多玛的覆灭感到羞愧，朗基努斯不该为耶稣的死付出代价，我们也不该认为这是种罪恶。”她下了最终的判定，“既然死亡之主想要审判他们的罪恶，那么就算没有我们，也肯定会有别人会代替我们去干这样的活。”

“你果然不用我担心。”

“那当然啦。”她笑了，里面的讥讽居然意外含有几分真诚，“要是我需要反过来叫你担心，我肯定得被整夜吓得睡不着。”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这很奇怪，因为Saki已经发讯息告诉我，她学校今天有个义工活动，估计要很晚才能回家。她还特别告诉我，虽然她为不能庆祝我的生日这件事感到非常非常遗憾，但是她绝对不会忘记给我的惊喜礼物。

叹了一口气，我起身，准备开门应付掉那些无聊的推销员。告诉过他们多少次了，我真的不需要地毯清洁剂了。

“你好。”门外是个让我看上去有些眼熟，却想不到在哪里见到他的男人，“我是高田清介。我有事……”

“不需要地毯清洁剂。”

“什么？……等等你，别误会。”他的手用力抵住门，阻止我合上它，这让我皱了下眉毛，“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虽然我的家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和尸体有关的东西，但是我依然对这个男人本能生出来一股天然的排斥感。“我没兴趣。”我说。

“是关于祥子的。”在我决定就算夹断他的手指也要强行关门前，他说出了一句叫我停止暴力行径的话，“我能进去谈谈吗？”

我深呼吸一口气，低声说：“进屋吧。”

我领他到沙发上坐了下来，因为总是对野兽进行跟踪猎杀，唯恐他们跑了的缘故，我下意识坐在更靠近门边的那一个。现在想来，我一定是提前感受到了什么。

“请说。”我开口道。在我心里，Mortis告诉我，她随时可以代替我与这人交涉，看看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我是高田清介，是你母亲森美奈美的远房表弟。”他自我介绍，这也让我恍然大悟，突然察觉到了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多年以前，还是高中生的我和女朋友偷尝禁果，不小心让她有了身孕。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她那肚子大的实在没办法做堕胎手术了……当时，我们两个被这个事情吓坏了，毕竟身为高中生，我们实在没有能力去抚养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就在这时候，你母亲大概是看我们可怜吧，就表示等孩子生下来后，他们夫妇可以将孩子收养，对外说是他们所生的孩子。”

我感到血液在发冷。明明他刚刚说了话，但是我完全无法理解他语言的内容。“噢。”我只是机械性的回应了一声。

“……从学校毕业之后，我就和我的那位女朋友正式结了婚。我每天加倍努力工作，终于让家里有了点起色。但好景不长，我的妻子给我留下一个孩子，就不幸因为车祸在几年前去世了。”他说到这里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我的儿子……他也患有我们家族的先天免疫缺陷。医生告诉我，如果能骨髓移植还有一丝治愈的希望。我试过了，但他和我还有身边的所有亲戚配型不上。于是万般无奈之下，我突然想到了你们……”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因为你们全家后来搬到了美国，我又不敢将这桩事向亲戚们抖出来……我不得不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你们。”他尴尬笑笑，“还好你有着和你母亲近乎一模一样的美丽脸庞，要不是这个，我根本就找不到你们。”

我们的心中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强烈冲动。一种是将我的脸皮剥下来，只留下血肉的冲动。另一种则是拿起刀，直接戳进去他嘴里，阻止他那张嘴巴继续一开一合的冲动。

Mortis察觉到我的情绪。她想要推开我，想要代替我面对。但是我只是站在那里，枯立不动。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过分，但如果祥子能配型上，我的儿子就能得救了。”因为Mortis她开始拖拽我的缘故，我所听到的声音一会儿很远，一会儿很近，“我会补偿你们的，我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钱。真的，我这次来找你们，完全是被逼无奈……”

我的眼前开始闪回过去的景象。那年我14岁，因为父母工作繁忙，实在没时间照顾我的缘故，我只能在长期寄宿学校上课。可以说在这整整一年里，只有暑假的时间，我才能有机会回去与他们团聚。

就在那天，我带着行李箱下了学校的巴士，母亲为我开了门，然后笑眯眯说要给我看一个惊喜。

我做好了又看到什么华而不实的家电设施的准备，跟着她上了楼。然后——

在贴着蓝色墙纸里的房间里，我看见了那个躺在小小的婴儿床安祥睡着的身影。

“这是祥子，是小你十四岁的妹妹。”母亲说，“睦今后可要好好保护她哦。”

我直盯盯看着她，想要摸一下她的脸，却手无足措，生怕吵醒她。“祥子……”我轻轻说，“妹妹……我是姐姐……睦。”

我曾经讨厌这个家，从不觉得它是我的容身之处。因为父母身上所散发的光芒过于耀眼，人们既真诚喜欢，又阴暗嫉妒着我。这没什么。最难以忍受的，还是他们只会把我看成为一杯空虚的容器——就算我身上有什么优点与缺点，那也从不属于我，而是属于我从爸爸妈妈那里所继承到的东西。

有人在的地方，不管哪里都一样——即使我将感情投入吉他，让它代替我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人们最专注的依然是那些东西。

因为无法忍受人们通过我的脸，永远只会看到我背后父母的影子，所以我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从不与人建立联系。

但现在不同了。

在这漫长的时间过后，我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一头独行于荒原的无名野兽。

我是祥子的姐姐。

我是若叶睦。

我看着摇篮中的她，情不自禁伸手过去。她像是也在睡梦中察觉到了我，她睁开眼睛，咯咯笑着，把小小的脸颊蹭在了我的手掌上。

Saki有着一双与我一样，同为金色的眼睛。只是Saki的眼睛更纯洁，更温暖。而当我站在镜子前，所看到的是一双会吞食生肉，属于掠食者的眼睛。

尽管我们的年龄差是如此大，但因为有了她与我长大相伴，我不再感到那种一直困扰我的孤独感了。

Saki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执着那些表面，而是能看到那些我真正拥有的东西。

至少，我是Saki的姐姐的事实，是不容更改，也不容扭曲的。

而现在，这个可笑的男人突然出现告诉我。

Saki，不是我的妹妹？是他们的女儿？

为什么要说这么讨厌的话？

居然有人体内的血比我跟她更浓郁？

这个从没有听到死亡之主声音的人，

这个从没把Saki与这个世界放上天秤，去毫不犹豫选择她的人。

太奇怪了！他不该出现！他不该在我们的家！

“离开这里！”我大喊道。

“不，别误会！”他紧张大叫，“我……我真的不是想从你身边夺走她，我只是想救我的儿子！放心吧，我不会和她相认的，毕竟我早就主动放弃她这个女儿了——”

Mortis拽我的手指都快骨折了，但是我依然一动不动。

我没有回过头，从那扇门溢出的黑暗吞噬了我。

我看到了曾经的医院，看到了医生摇了摇头，委婉劝我放弃得了不治之症的Saki，不要再把钱扔到这个无底洞里。“这样对你，对病人都好。”他说，我当时一言不发，只是固执摇头。

我看到了那个男人理想中的全家福，那上面有事业有成的他自己，有他和Saki一样，有着一头美丽蓝发的妻子，有他英俊高大的儿子，甚至还有一条雪白可爱的小狗……但就是没有Saki。

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我是一条行走在荒原中的狼，身边为伴的只有孤独与死亡。

我还看到了我手持铲子，将那些想要与我所种植的花朵争夺养分的杂草连根掘出，将他们扔到了垃圾箱里。

放弃她，对我，对她都好？

那你可曾见过，将它从中剖开，还能继续存活的人类吗？

我找不出来！

我不善言辞，所以通常，我的行动比语言更快……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抡起沙发桌上的花瓶，狠狠往他的头上砸。

他这个坐办公室的白领毫无戒备地被我打倒在地。不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一下，两下，三下……我用膝盖压着他的身躯，不停地砸着他的脸，即使花瓶的陶瓷碎片划破了我的手，即使那个男人不再发出最开始的惨叫，我也没有停手。

待到我喘着粗气，再次能听到外界的声音时，我的手鲜血淋漓，我底下的那张东西……从形状上只能称之为酱，不能称之为脸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家里杀人。我本不想弄脏这个充满我和Saki美丽回忆的地方。

必须快点收拾。我机械性地想，Saki回家时可不能看到这些脏东西粘在我们玩过家家的地摊上呢。

我起身，准备去找地毯清洁剂。然而，身后门锁转动的声音将我的血液冻成了寒冰。

“姐姐大人！生日快乐。我在学校做了蛋糕，想给你个惊喜——”Saki天使一样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呆呆回头望去，将我满脸沾着血的脸庞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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