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亡意味着什么？
芥川龙之介从未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对于常年徘徊在生死一线的他来说，考虑死亡的意义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但如今他有大把的时间来做哲学家了。
因为已经得到了。死这不值钱的东西。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芥川来到了这个白色的空间，中岛敦那张要哭了一样的蠢脸还留在他的视网膜上。
室内除了他自身的存在以外，什么都没有。
就连时间似乎都停滞了。
死后的世界就是如此无聊吗？
我以为自己会下地狱，他百无聊赖地想着。

而后异象出现了。
“……芥川君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织田作之助。”
芥川龙之介的内心被震动了，突然出现在眼前，有着赤铜色发丝的男人，正是在四年前死去的、老师的挚友。
“不知道呢，刚闭眼就来到了这里。”
“你都已经这么大了吗？”男人翘起的一缕头发微微抖动。
芥川并未回话，他质问道：“你可知此为何处？”
“是你家吗？不请自来失礼了。”
织田思索后做出认真的回复。
根本无法沟通。芥川抿抿唇，不再理会可疑的幽魂，试图找到出去的道路。

如果他还在世，想必第一时间就和织田打起来了。可他如今已经死了，说到底只剩这样一个还有意识的幽魂在，身体是否已经化成骨灰了都不好说。
再凶猛的野犬也会有疲惫的时候。
死亡，永久的休假。
生存的意义已经消失了。
阴阳两隔，他又从何获得老师的认可？
芥川龙之介讨厌洗澡，因为那时的他是脆弱的，如同新生儿一样，无力地面对这个世界。
罗生门是他的外壳，他是一只小小的寄居蟹。
壳消失了，小蟹也就死掉了。
在把外套裹在中岛敦身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弃了自己。
不、说是放弃，更不如说他把自己的全部都当成贡品，献给太宰治了。
什么都没有的男人，连自身都失去的男人，如今的他正是这样可悲的存在。
但芥川龙之介不后悔就是了。
太宰治意味着绝对正确。是他世界建立的基石。
如果只靠奉献自身就能稳固世界，那芥川龙之介是极乐意的。

“你是怎么过来的？”
不远处的织田打断了他惆怅的思绪，并试图靠近。
“……。”
芥川龙之介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对方一个，凭着直觉向纯白的远际走去。

芥川龙之介并不愚蠢。
至少，眼前男人的死导致了四年前那件事发生，这是他可以想到的。
没人说话，连空气都凝结成一团。

空间中突然出现一只暖白色的狗，但这毛绒生物并未缓和紧张的气氛。
“你的部下？”芥川龙之介脸色不善。
“不，我也不清楚棉花糖是从哪来的。”织田作之助礼貌答复。
芥川抱臂，面上不紧不慢，脚下悄悄地后撤步子。
“所以能聊聊吗？”织田大跨步，刚被拉开的距离立马被缩短了。
“在下和你没什么可谈的。”芥川龙之介微抬起下巴，苍白的脸上挂满不快。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之中。
“上司说不要透露，但我认为这个不算透露吧。”
织田甩甩头，一轮淡淡的光圈从他的红发中显现。坐在他脚边的“棉花糖”头上也浮出光环。
“所以呢，你是指路天使？”芥川嗤笑一声，“你若是那装模作样的天使，那在下就是注定将你斩杀的恶魔。”他不以为意地睨着男人。

织田并未对这挑衅做出回复，反而是真的进入天使角色一般，说起正经的话语来——
“人是为了救赎自己而生的。在将要迎来死亡之际便会理解吧。”
“那么，你获得自己的救赎了吗？”
“我是个自私的胆小鬼，于是到最后只得到悲剧的落幕。”

“我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芥川龙之介想这么说，但还是没有开口。
“实际上我也听到过太宰部下那边的传闻，”织田顿了顿，“现在说起来倒像是事后搞祭典，不过那孩子……不大适合做抚养人(father)。”
“我本就觉得你不配和太宰先生成为友人，如今你这死人还背后诋毁太宰先生。”芥川平静的表情全然消失，他身上冒出森森鬼气，“我不介意再杀你一次。”
男人并未惧怕，“你当做已死之人的良心流露吧。”
“真的从未怀疑过吗？”
芥川龙之介情绪激烈地反驳道：“你做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在说什么啊，当然是从未。”
“既然从未怀疑过，那么为何会立马反应过来我在问什么？”
“——”
“你眼中的太宰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最后还是问出口了。
“芥川君还是个孩子啊。”织田作之助答非所问。
“你是在那里骂我不成熟吗？”
若是罗生门还在，此处大概早就成为战场了。
“孩子都会牙牙学语，会追着父母的脚步跑，会大声地哭泣。”
“懦弱的人才会流泪，而在下的眼泪早在遇到太宰先生的那天就烧干了。”他一字一句地反驳着男人的谬论，声线紧绷到微微颤抖，似乎有什么藏在深处的秘密一触即发。
“但是没能蒸发的眼泪都会回流到心脏里，慢慢地在某天会把身体毒坏。”织田脸上无甚表情，努力纠正对方错误的观念。
“你这家伙——！不许用那种面对幼童的语气和我说话。”芥川面容扭曲，露出一副恶修罗的表情。
而面对着这样的鬼物，织田做出的回应是：
“芥川君，是好孩子。”
芥川皱着眉平复心情，不再回话。他迈开脚步，下定决心无视这脑子有问题的家伙。
像是沉寂在浩渺的太空中，织田默默跟在他身后，也莫名地没有说话。

不知在这寂寥中步行了多久，眼前终于不再是纯白一片，而是混沌、色彩的杂烩。
“看到了吗？那片宇宙的原野。”
“……？”
“那是人类、我们。最初的存在。”织田一句接着一句，认真地解说着，“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什么时间？
像是听到了芥川无声的提问，他回答到：“回归的时间。”
“活着、死去、活着、死去、活着、死去……世界就是这样轮回的。”
芥川嘲讽他：“你不觉得将人类的命运一厢情愿捆绑在世界上实在是傲慢吗？”

红发天使继续履行自己的责任：
“织田作之助死去，世界便也结束了。”
“芥川龙之介死去，世界同样结束了。”
“每个人赤裸地出生，而后赤裸地死亡。”
“所有人都是婴孩，都是脆弱且天真的，所以世界不是恒定存在的——”

明白他在说什么了。但是完全不能赞同。芥川龙之介无视了他的言语，只是顺着宿命指引，走向自己真正的终结。
“当你睁开新生儿的眼睛，世界才真正的存在了。”织田作之助伸开双手，为羔羊做出尽职的祈祷。
而那孩子身上所背负的浓厚诅咒，正随着脚步前进而渐渐淡去。
“忘记这一切，只是久违地睡上安稳一觉吧。”
“好梦，龙之介。”

END.

小说相关章节：碧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