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绽放吧!夜蔷薇~变身魔法少女后用爱和勇气守护整个世界

[db:作者] 2026-11-07 16:19 p站小说 69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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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的灯全灭着。

唯一的光源是那台二十四寸的旧电视,蓝白色的荧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变幻不定的光斑,像一只缓慢呼吸的水母。地板上散落着三四个鸡尾酒的空瓶子,几袋外卖的残骸堆在茶几角落,塑料袋里的汤汁已经发黑,泡沫饭盒的硬边翘起来,和旁边皱巴巴的纸巾混成了一滩。空气里腻着一股酸甜交织的气息,隔了几天的厨余垃圾、廉价酒精和速溶咖啡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沈一帆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脸上映着电视的光,手指机械地反复按着遥控器上同一个按钮。

倒带。播放。倒带。播放。

画面里是一部动画,叫做「绽放吧!花语天使」。这是他小学时候每周准时守在电视机前追看的节目,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年了。画质在这台老旧的电视上被拉伸得有些模糊,颜色偏暖偏黄,但每一帧他都记得。

他反复播放的片段,是主角花咲明莉的那段招牌舞蹈。

画面中,粉色短发的明莉站在一片星空背景的舞台中央。她穿着节目标志性的装束:粉白相间的蓬蓬裙,裙摆处缀着一圈小小的心形坠饰,在她每次转动时叮叮当当地轻响;白色的及膝长靴上绑着浅粉色的缎带蝴蝶结;头顶一对星星形状的发夹把刘海别到耳后,露出额头上那颗花蕾形状的宝石。她双手握着花瓣造型的魔法棒,棒顶上那朵百合花正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音乐响起的一刻,明莉双脚并拢,双手握着魔法棒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一二三,闭上眼
在心底许一个小小的愿」

她睁开眼,虹膜上亮起一道星芒。右脚向后轻点地面,以左脚为轴旋转了一整圈,裙摆在离心力下扬成一朵花的形状,彩虹色的微粒从裙边飞散出去,在身周画出一道螺旋的光带。

「张开手,抬起头
星星为你照亮前方的路」

她面朝正前方停住,双手高举过头顶弯成一个心形,蹲身再起跳,往右踏一步、往左踏一步、再往右踏一步,每一步落地都溅出一朵小小的发光花苞。

「踮起脚尖 转个圈
裙摆飞舞 花瓣落满天」

她踮起脚尖,急速旋转了三圈,每一圈甩出的弧线颜色不同,粉、白、金,旋转结束后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将魔法棒笔直地指向正前方,棒尖射出的光芒在空中炸开为无数花瓣。

「牵着你的手 不放开
花语天使 永远在你身边」

她纵身跳到空中,双腿屈膝收拢,背后爆开一圈星星形状的光环。落地后直接滑入一字马,旋即弹起来,右手蜷成猫爪的样子贴在脸颊边,歪头,左眼眨了一下,嘴角弯弯。

「有泪水 也没关系
擦干以后还是最美的你
握紧这 小小魔法棒
用爱和勇气 改变整个世界」

她在舞台上小跑了一圈,魔法棒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光带,光带两侧不断绽开出迷你的光之花朵,跟着她奔跑的轨迹形成了一个发光的圆环。

「踮起脚尖 转个圈
裙摆飞舞 花瓣落满天
牵着你的手 不放开
花语天使 永远在你身边」

「啦啦啦……花语天使
永远、永远,守护你的笑容」

音乐的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明莉双腿微分站定,左手竖起两根手指比出胜利的姿势,右手将魔法棒高高举向天空,棒尖射出一束光柱,整个画面被花瓣和星光淹没。她微微吐舌,眨了一下右眼。

画面定格。

沈一帆按下倒带键。

画面回到起点,音乐重新响起。粉色短发的明莉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他盯着屏幕,一眨不眨地跟着每一个动作。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着节拍,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跟唱。

他拿起身边一瓶还没开封的罐装鸡尾酒,拧开盖子,仰起头灌了一大口。液体冰凉地冲进喉咙,他猛地呛了一下,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淌进了领口。他弯着腰,喉咙和鼻腔一起痉挛地咳嗽着,眼角被呛出了泪水。

电视里明莉的歌还在重复。一二三,闭上眼。

……

“我们分手吧。”

手机屏幕上跳出这行字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袋礼物。

那天,为了给在读大学的女友一个惊喜,他特意跟老板请了半天假,坐了四十分钟地铁换了两趟公交,在那家她曾经不经意提过一次的甜品店排了半小时的队。将那份礼物紧紧护在外套里面生怕被雨淋坏了,一路赶到了她大学的正门口。

站在门外发消息说马上到的时候,回复来了。

“我们分手吧。”

他盯着屏幕,雨点落在手机上被弹成细小的水花,文字变得有些模糊。

下面紧跟着又弹出一条:“我想了想,我觉得我们不合适。观念什么的。”

他知道的。

他早该知道的。

他这样普通的、埋在灰尘里的人,怎么配得上闪闪发光的她。

可是……

一阵大风从背后掀过来,手里举着的廉价折叠雨伞被一下子掀翻了骨架,伞面像一朵开败的花一样向外翻卷。冰冷的雨水拍上脸颊、脖颈、前胸,衣服瞬间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着皮肤。他的膝盖碰到了地面,指关节发白地握着伞柄和装着礼物的袋子,雨声大到盖过了一切。

……

“你好呀!”

一个声音从他右边的空气中冒出来。

他猛地转头。

一个不明的东西悬浮在他旁边半米高的位置。圆滚滚的身体约摸一个拳头大,通体淡黄色的毛,两只绿豆大的黑眼睛,嘴巴像画上去的一道弯弯的弧线。它长了一对不成比例的小翅膀,在空中慢吞吞地扇动着。

像毛绒玩具成了精。

沈一帆惊得从地上弹了起来,后退一步差点踩到一个空瓶子,伸手一把抄起旁边一只空的鸡尾酒瓶,举在面前。

“不要害怕噜!”那东西歪了歪脑袋,声音又软又尖,像掺了奶油的小喇叭,“我是芙露精灵,名为波波璐的说!”

他没有放下瓶子。指节收得更紧了,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自称波波璐的东西。

“有戒备心是好事哦,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坏家伙。”波波璐说着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绕到了他的头顶上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躺在半空里。小小的手掌翻覆了几下,一些发着微光的碎屑从它的手中洒落下来。

沈一帆本能地抬手去挡。

那些碎屑穿过了他的手掌。没有任何触感,像光的粉尘一样落在头发和肩膀上,然后渗进了皮肤。一股暖意从头顶蔓延开来,顺着脊椎流下去,一路流到手指和脚趾的末梢。心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类似于在很冷的冬天终于走进了一间烧着壁炉的屋子。

酒瓶从手中滑落,碰的一声磕在地上,滚了半圈。

“嘛,振作些了吗?”波波璐翻身回到正面,两只小翅膀扑扇着凑近他的脸,黑色的圆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脸,“下面说正事哦。沈一帆君,要不要和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呢?”

……

他是一个“怪胎”。

至少有人曾经这么叫他。

小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爱好和其他同龄男生不一样。其他人课间围在一起交换卡牌、讨论机器人和格斗动画,他却惦记着每周六下午准时播出的那档节目。花咲明莉变身时裙摆旋转、星光飞散的画面烙在他脑海里,他模仿里面角色的动作踮起脚尖转圈,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拿妈妈的大围巾披在身上当裙子,想象着自己被光芒包裹后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有一天,他趴在美术课的桌上,用蜡笔很认真地画了一幅画。画里面是他自己,穿着花语天使的制服,粉色的裙子,白色的靴子,手里握着魔法棒。他把辫子画成了和明莉一样的样式,还在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上了自己给这个角色编的名字。

他捧着那张纸,跑到男生堆里,展示给他们看。

结果可想而知。

嘲笑声、推搡,被撕成碎片的纸从别人的指缝间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

他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门外是父亲隔着门板问他怎么了的声音,他没有回答。他跪在地上,把那些从走廊上一片一片捡回来的碎片拢在怀里,一小格蜡笔的颜色连着一小格画纸的白,拼不回去了。他抱着那些碎片哭了一整晚,枕头湿透之后翻过来又湿透了另一面。

之后,他改变了自己。

像其他男孩一样跑来跑去,嬉戏打闹。他学会了谈论正确的话题,喜欢正确的东西,在正确的时机发出正确的笑声。再没有人觉得他不合群。他也按照长辈的期望读书、工作、谈女朋友。旁人只是称赞他心思细腻。

可他的心底最深处,似乎还站着那个穿着裙子的小男孩,在看着他。

眉角弯弯地笑着,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但他听不到。

……

“沈一帆君,要不要和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呢?”

这算什么。

特效?整人节目?

摇头拒绝吧。不管这是什么,自己都不感兴趣。真是可笑。

他发现自己在点头。

“哦呵呵!收到的说!契约成立!”波波璐兴奋地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斗,撞到了天花板弹回来也不在意。它的两只小手之间凭空跳出一颗小型的菱状宝石,拇指盖大小,在它掌心不断旋转着,内部有粉色的光流在涌动。

宝石射出一道粉色的光柱,直直地打在了沈一帆的胸口。

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出租屋,从窗帘缝隙和门框边缘向外溢出去。他下意识将手臂挡在脸前,紧紧闭上了眼睛。

光贴着他的皮肤在燃烧,但不疼,像被温热的水从头到脚地淋过。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缩小,骨骼在发出细小的、密集的咔咔声响,肩膀在收窄,重心在降低。衣服变得越来越宽松,脚在鞋子里滑动,裤腿堆到了脚面上。同时有什么东西在从身体内部向外生长,胸口有一小团柔软的隆起慢慢鼓了出来,腰线收拢,臀部的骨骼微微外扩。头皮发麻,有头发在快速地生长,顺着后背一直坠下去。

一件一件的衣物在光中凭空出现,替换掉了他过大的旧衣服。

黑色的紧身衣先贴合着新的躯体成型,然后在外层一层一层地展开:黑色的蓬蓬裙,裙摆处缀着深红色的蕾丝花边和一排小小的暗银色铃铛;黑色的过膝长袜紧紧裹住了瘦削的小腿,袜口处有同色的缎带蝴蝶结;一双暗红色的短靴从脚底生成,矮矮的跟;手腕上冒出了一对黑色的袖笼,上面绣着银线花纹;脖颈上浮现了一条暗红色的缎带项圈,正中挂着一颗小小的菱形黑宝石。最后,一根几十厘米长的细棒落入她的手中,顶端是一颗圆滚滚的草莓,红得发亮,小小的籽粒清清楚楚,草莓周围环绕着一圈旋转的微型星星。

光芒褪去。

出租屋重新暗了下来,只有电视的光和手中草莓魔法棒微弱的荧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

小小的手,白色的指甲,袖笼从手腕到前臂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纱,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胸前微微鼓起的弧度把黑色紧身衣料撑出了浅浅的起伏。裙子在大腿中段结束,黑色长袜紧贴着皮肤,在膝盖上方的蝴蝶结处留出了几厘米的肌肤。

她一只手握着魔法棒,另一只手提起裙角,小步跑到了挂在衣柜门上的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魔法少女。

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头顶有一对小小的黑色蝴蝶结发饰。脸很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隐隐看到太阳穴下的青色血管。眼睛很大,虹膜是亮红色的,瞳孔里有细小的光点在旋转。嘴唇是浅粉色的,因为微微张着而露出两颗很小的犬牙。整个人大约一米五出头,和「花语天使」里的主角明莉看上去差不多的身量。

从头到脚,如假包换的魔法少女。只是这个角色在那部动画中并不存在,她从未见过这个形象。

黑色系。白发。红瞳。

她将裙摆提高了一些。里面是黑色底布上印着一圈草莓图案的内裤,边缘有一圈小小的花边。

她的脸全红了。

“怎么样~喜欢这样的自己嘛?”波波璐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她的肩旁,从镜子里看着她。

她低着头。脸红着,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那太好啦!”波波璐在她头顶绕了一圈,开心得一颤一颤的,“你现在的样子,就是你心里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哦。只有最纯洁的孩子才能看到我,然后和我签订契约。不论年龄和性别。”

她不觉得泡在社会染缸里的自己能算得上纯洁。

但波波璐这么说了。

“不过呢,”波波璐飘到了她正前方,竖起了一根小小的指头,语气忽然严肃了一点点,“魔法少女也有一些要遵守的东西哦。”

它竖起第一根指头:“第一条,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变身形态下要用代号。我帮你起一个吧……嗯……”它左右张望,视线掠过她的白发和暗色的装束以及棒尖上那颗红色的草莓,拍了拍手,“就叫夜蔷薇吧!”

竖起第二根指头:“第二条,你现在的魔力很少,维持变身形态会不断消耗魔力。耗尽的话就会强制解除变身,变回男性的样子。”它加重了“男性”两个字,看了她一眼,“所以呢,我要带你进行魔法少女的修炼的说。做好准备哦。”

她把魔法棒握在胸前,两只小手把棒身抱得紧紧的。

镜子里的魔法少女笑了。

“嗯!”

……

两周前,被分手后的第三天。

沈一帆像往常那样拖着半睡半醒的自己,在清晨七点五十八分踩着点走到了公司大门前。眼圈发青,昨晚回去之后又加了两个小时的班还是没做完,今天应该能收尾。他按了按太阳穴,把工牌在闸机上贴了一下。

滴滴。

闸机的指示灯亮的是黄色。

他愣了一下。往常都是绿色的。

又刷了一遍,还是黄色。滴滴两声。闸门倒是开了。

他带着困惑走进去,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电脑还没打开,屁股还没沾热凳子,马组长就从走道那头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小沈。”

马组长停顿了一下。三十多岁的男人,平头,常年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平时讲话总是直来直去。这会儿他的声音却放得很轻,目光落在沈一帆的肩膀上。

“你,你待会去一趟人事。”

啊啊。

原来是这样啊。

沈一帆看了马组长一眼。马组长虽然要求高,经常在周会上一项一项地逐条挑错,有时候能说到整个组的人都低着头抠桌面,但这里的氛围是真的好,连加班都是大家自己主动提出来的。他把组里每个人吃什么过敏、谁家有老人生病了,记得比自己家里的事还清楚。

这次大概也是自己的原因。

他没能隐藏好真实的自己。他一直在假装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就像当年在操场上假装自己喜欢踢球一样。

这个世界容不下那个弱小的、脆弱的他。

就和她一样。看清了真面目后,一脚踢开。

不过自己真的没什么所谓。

他笑了笑,对马组长鞠了一个躬。马组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然后沈一帆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人事部的办公室。

……

老宅区。夜晚。

这一片的住户大多已经搬走了,剩下的几栋楼黑着窗户,铁门上挂着生了锈的链锁。巷道里没有路灯,月光浓稠地从云隙里挤出来,洒在碎裂的水泥路面和半倒塌的砖墙上面。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和积水沟渠的霉味。

沈一帆站在巷口的阴影中。

变身形态。黑色的蓬蓬裙在没有风的夜里纹丝不动,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冷光。草莓魔法棒被她双手握在身前,红色的草莓顶端散着极微弱的一点荧光,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波波璐漂浮在她头顶半米的位置,也收敛了平时的光亮,只剩一层薄薄的暖黄色光晕。

她在等待着什么。手指在魔法棒的棒身上微微发颤。

一阵细碎的窸窣声从十几米外一面断了一半的砖墙后面传来。

几只灰色的大老鼠先后从墙根的缝隙里钻了出来。肥硕的身体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胡须颤动着,尖嘴拱着地面上的碎砖找吃的。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彼此推挤蹭闻,没有发现远处的人。

波波璐压低身体,凑到了她的耳边,小声说:“按照我刚才说的做哦。在心底想象着爱意……那种少女般的、美好的情绪,然后对准那些小东西。”

她闭上了眼睛。

最先浮上来的是出租屋的画面。灯灭着,地上全是垃圾,自己蜷缩在床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三天没有洗头发,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不敢看任何消息。然后是人事办公室里地桌上摊开的离职协议。再往前倒,大学门口,雨,手机上的那句话。她继续往更深处走,灰蒙蒙的教室,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操场上所有人都在跑但谁也没有叫她的名字。再往深处,走廊的地砖上,被撕成碎片的蜡笔画一片一片落下来。

魔法棒顶端草莓的微光在她闭眼的同时又暗了下去,几乎完全熄灭。

波波璐在她的耳边急了,小声催促:“不对的,不是这些!”

不是这些吗。

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

她换了一个方向。

她想象着自己推开出租屋的门。灯全灭着,她去摸墙上的开关,灯啪地亮了,一群藏在家具后面的人同时跳出来冲着她大喊惊喜,桌子上摆满了食物和插着蜡烛的蛋糕。她认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生日快乐。

画面切换。公司的会议室里,马组长站在投影幕布旁边,笑着念她的名字,宣布她又获得了季度最佳员工,更大的领导也在旁边点着头。大家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圈唱歌。马组长的表情没有了那种欲言又止的心疼,全是真心实意的骄傲。

再切换。大学的门口,她提着礼物站在那里,门开了,女友跑出来,看到她的一瞬愣住然后眼眶红了,扑过来抱住她的脖子。雨停了。两个人慢慢地走进校园,爬上了那座小山坡,并排坐在长椅上,望着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夜空。女友靠在她的肩膀上说着未来的事情。

最后一幅画面。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穿着裙子,握着魔法棒,身边是那群小伙伴。他们围过来,看着她的画,说画得真好看。家长站在后面笑着点头,鼓励她继续画下去。她在想象中低头,看见自己是魔法少女的样子。

如果世界真的是这样。

那该有多美好啊。

她睁开了眼。

红色的虹膜里浮现出两颗小小的、旋转着的爱心。魔法棒顶端的草莓亮得像一颗小太阳,耀眼的光从她的手里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在地上投出的影子都是心形的。

她将魔法棒指向了那群老鼠。

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从棒尖射出,在空中留下一串圆滚滚的、半透明的泡泡尾迹,泡泡在暗夜中折射着粉色和金色的碎光,像水母般飘浮着。

光束击中了老鼠群。

光芒猛地炸开,亮得她不得不眯起眼。

光散去。

灰色的老鼠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白色的、干干净净的老鼠,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坐在碎砖地面上,毛发洁白如新下过的雪,黑色的圆眼睛亮晶晶的。每只老鼠的头顶都悬浮着一个小小的黄色光环。

她看着那些光环,心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一下。

一只领头的白色老鼠站了起来,用后腿站着,像人一样向她鞠了一个躬,然后开口说话了。

“谢谢你!”声音细小而清脆,像指甲弹在玻璃杯壁上,“我们原本只能在下水道和阴沟里翻垃圾和腐烂物吃,是你的爱给予了我们新生,吱吱!”

其他白色老鼠跟着一起叫起来,吱吱吱吱地,像一个小小的合唱团。

她站在那里,握着魔法棒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自己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被人感谢过。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做得好是本分,做不好是罪过。一直在默默地干活、默默地付出、默默地退到所有人后面去,从来没有谁转过身来对她说过这四个字。

有数不清的情感在翻涌着。

她蹲了下来。

那些白色的老鼠围了上来,绕着她的鞋尖和裙摆打转。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的头顶。

手感冰凉。像摸着一团冷掉的蜡。

老鼠吱吱地叫了一声作为回应,蹭了蹭她的指腹。

她摸了很久。一只一只地摸过去,手指抚过它们光滑的白毛和冰冷的小耳朵。

过了许久,她站起了身。

波波璐飘了过来,拍着小手:“做得好的说!第一次就这么顺利,不愧是和我签订契约的孩子。”

它飞到了老鼠们的旁边,伸出小小的手,点了点其中一只的头。被碰到的那只老鼠身体慢慢变得半透明,四脚离开了地面,轻飘飘地向上升了起来,在空中高兴地甩着尾巴,叫着吱吱吱。波波璐接着点第二只,第三只,一只接一只地,白色的老鼠们像气球一样依次升上了夜空。

她仰着头,看着那些发着淡淡白光的小身影在头顶越来越高、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了黑色的天幕。

“它们……去哪里了。”

“去一个好地方了哦!”波波璐飘回到她的肩膀旁边,语气轻快,“那里食物和水管够,简直是老鼠们的天堂呢。”

她点了点头。

然后将草莓魔法棒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

那段时间他什么都提不起劲。

离职手续办完后的那个下午,他在便利店买了两提鸡尾酒和一桶泡面回到出租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窝在床上刷短视频。视频一条一条地从指尖滑过去,火锅,旅游,恋爱综艺和猫。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第二天他没有出门。第三天也没有。他开始叫外卖,外卖盒扔得到处都是。偶尔走到窗边看一眼灰色的天,又缩回去。

有一天他下楼扔垃圾,一个男人在楼道口摆了张折叠桌子,桌上铺着块布,上面摆了些瓶瓶罐罐。四十来岁,戴那种金属架的细框眼镜,看到沈一帆出来就热情地迎上来。

“小兄弟,最近精神不太好吧?气色一看就知道。”

沈一帆没理他,提着垃圾袋继续往前走。

“这个,吃了以后整个人都会不一样。”男人追了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板铝箔包装的药片,上面没有中文标签,印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文字。“进口的,调节内分泌,安神助眠,我自己也在吃。”

沈一帆看了一眼那些药片。

他说了不需要。男人还在说效果,说价钱,说别的客户的反馈。他扔完垃圾回来的时候那个男人还站在楼道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掏了钱。

可能是觉得便宜。也可能是觉得好和坏已经无所谓了。

药片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一直放着,和那些空酒瓶一起。

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粉色的,像糖果。

……

波波璐说有事要出去一趟,让她先休息。

她不知道一只芙露精灵能有什么事。波波璐嗖的一下从窗户缝里挤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出租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还维持着变身状态。

站在灭了灯的屋子里,电视关着,唯一的光是草莓魔法棒搁在枕边散出来的微弱红光。她坐到了床沿上,床垫在她很轻的体重下只是浅浅地凹了一点。

她从后颈开始解开蝴蝶结。暗红色的缎带项圈松了,滑落在锁骨上,被她拿起来放到旁边。然后是袖笼的系带,太细了,手指在暗处摸索了几次才找到结头,一只一只地褪下来。黑色的紧身上衣没有拉链,她捏住下摆一点一点地往上卷,面料贴着腰腹的皮肤蹭过去,带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衣物褪到胸口时卡了一下。她犹豫了几秒钟,低头把布料拉过去,柔软的面料擦过乳首时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她把上衣从头顶拽下来揉成一团丢开。

小小的胸部暴露在微红的光线里。很小,像刚发育的少女,只是浅浅的两团隆起,皮肤白到可以看到底下浅蓝色的毛细血管。乳晕是淡粉色的,因为冷空气的刺激而微微缩紧了。

她低头看了很久。

用指尖碰了碰左边的乳尖。触感柔软、敏感,一阵陌生的酥麻从指尖下传上来,沿着肋骨扩散到后背。她吸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脱掉裙子,连着里面那条印着草莓的内裤一起踩下来。黑色的过膝袜还留在腿上。

她转向衣柜门上那面镜子。

光线太暗,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轮廓。窄肩,平坦的锁骨,胸口两星微微的起伏,然后是收窄的腰线,小腹平坦绷紧着微微凹下去,腰以下的胯骨略微外扩。两腿之间是光滑的、没有多余凸起的曲线。

她伸手从床头拿了魔法棒,草莓的光照亮了镜子和她的身体。红色的光落在白色的皮肤上变成淡淡的粉,照出了更多细节。锁骨下方有一颗极小的痣。肚脐很浅,是一个竖长的凹陷。大腿根部的皮肤在袜口上方泛着若有若无的潮红。

她把魔法棒放回枕边,爬上了床。

仰面躺着,后脑陷进了枕头里。白色的长发散在深色的被褥上,像泼出去的牛奶。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草莓投上去的一圈暗红色的光轮。

她的右手沿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向下滑。

指腹经过喉结消失了的脖颈、平滑的胸骨正中、两侧柔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凸起。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的腰弓了一下。乳首在掌心里变硬了,小小的、坚挺的触感硌着掌纹的中央。她闭着眼轻轻揉了揉,嘴角溢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成形的吐息。

手继续向下走。经过肋骨、腰侧、小腹。在肚脐下方停了停,那里光滑而温热,手指绕了个小圈,然后越过了耻骨上缘。

两腿之间的触感温软而陌生。指尖碰到了柔软的、微微充血的缝隙,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湿意沁出来,指腹压上去时沾了一点温热的、滑腻的液体。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中指沿着缝隙从上向下缓缓划过去,经过那颗小小的、敏感的凸起时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哆嗦了一下,大腿不由自主地合拢夹住了自己的手腕。过膝袜的布料蹭着大腿内侧的皮肤,尼龙的触感和液体的滑腻混在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腿分开一点。

指尖回到了那个位置,用指腹的软肉覆住那颗小小的凸起,先是很轻地、试探地揉了一下。

嗯……

一股酸麻的、暖洋洋的电流从指尖下那一个点向四面八方炸开。她的脚趾蜷缩起来,袜子在床单上蹭出了细微的声响。

她找到了某种节奏。指尖由轻到重,由慢到快,在那颗凸起和它周围的软肉之间打着圈。指缝里的湿意越来越明显了,每一次手指拖过去都能听到细微的黏腻水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混在一起。

热度在小腹里聚集,像一团缓慢旋转的、收不住的漩涡。左手无处安放,抓着身下的床单,指甲扣进了布料的纹理里。腰开始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拱起又落下,臀部在床垫上蹭着,白发在枕头上纠缠成乱糟糟的一团。

嗯唔……唔……

声音从喉咙深处漏出来,黏着的、甜腻的、自己从没发出过的音色,像某种小动物在低吟。她咬住下唇想要忍住但根本做不到,每一波快感涌上来的时候嘴唇就会不自觉地松开,泄出断断续续的细碎声响。

她加快了手指的速度。中指和无名指并拢压着那团充血的软肉快速地前后摩擦,水声变得更响了。她能感觉到入口在手指下方一张一缩地翕动着,每次缩紧都有一小股温热的液体被挤出来,沿着股缝滑下去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小腹里的那个漩涡越转越快,越拧越紧。她的全身都在细微地抽搐。呼吸碎成了短促的、溢不出来的小口喘息,指甲把床单扯出了褶子,过膝袜蹭着床面沙沙作响。

呜……啊……哈啊……

她的腰猛地弓起来,大腿夹紧,脚趾完全蜷曲,一阵剧烈的收缩从最深处翻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地撞过去。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突然被松开,震颤着,手指还压在那个位置上,每一次余波涌过来时身体都会不自觉地痉挛一下,闷闷地哼唔着。

很久之后,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

腰落回床垫,呼吸从急促变成了悠长的、带着颤音的吐息。手指湿漉漉地搭在大腿根部,指缝之间全是温热的黏液,风一吹有些微凉。

天花板上草莓的光还在一圈一圈地转着。

她把手从腿间抽出来,侧过身蜷缩成虾米的形状,将沾着液体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脸颊旁边。有一种从体内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温甜的麝香味,混着出租屋里那股不新鲜的空气。

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

走廊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从门缝传进来。

沈一帆正穿着拖鞋去倒水,听到了房东大妈的嗓门。她的中气足得很,隔着一层门都震耳朵。

“……是啊,你说他一个大男人成天窝在屋里不出去,之前好歹还上个班,这都大半月了吧……”

他顿住了,握着空杯子站在门口。

“……就,不太正常你知道吧,前两天我上去收拾公共区域的时候撞见他,一个人站在楼道里……”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沈一帆打开门,房东大妈站在走廊外面,手里还攥着手机,电话显然是匆匆挂断的。她五十来岁,烫了一头棕色的小卷毛,圆脸,花衬衫,目光从沈一帆的脸上扫过去时有一种不太愿意久留的闪躲。

“小沈啊。”她清了清嗓子,口气公事公办,“正好找你说个事,这个……我这边有些考虑,你的租约下月底到期对吧,到期以后我就不续了。你提早找找下家啊。”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节能灯管,嗡嗡地响着。空气中有楼道里公用厨房飘来的油烟味。

沈一帆盯着房东大妈。大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挪了半步。

他的喉咙里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翻动,更高的、更软的、更亮的。

一阵粉色的光从他的胸口内部爆开来。

没有菱形宝石,没有波波璐在旁边,但出租屋走廊在那一瞬间亮如白昼。光裹住了他的全身,白墙和门框在强光中变得像纸一样薄。

房东大妈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朝下碎了。她踉跄着后退,肩膀撞上了对面的墙壁,嘴巴大张着,发出了一声连她自己可能都不认识的尖叫。

光褪去了。

走廊里站着的夜蔷薇微笑着,歪着头,白色的长发触到了腰,红色的眼睛在白色灯管的光下亮得像两枚红宝石。她握着草莓魔法棒,棒尖对准了房东大妈。

房东大妈的眼珠几乎要蹦出眼眶。她张着嘴,身体一点一点地沿着墙壁往下滑,双腿打着抖,喉咙里挤出了断断续续的含混音节。

她想让大妈明白这一切没有恶意的。她只是想继续住在这里,想请大妈不要讨厌自己。来自花语天使的爱意会感化她的,就像感化了那些老鼠一样。

暗红色的光束射出。

光打在了房东大妈身上。

光散去时,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房东大妈站在那里,整个人好像被擦亮了一样。烫过的卷毛头服帖了,花衬衫上的褶皱展开了,脸上那种闪躲和嫌恶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的头顶悬浮着一个小小的、旋转着的黄色光环。

她微笑了。

“哎呀,”她的声音变得温柔,“是我不好,之前说的那些话,原谅阿姨好不好?可爱的孩子,你想住多久都可以的,房租也可以商量。”

房东大妈的脚尖离开了地面。

她的身体慢慢地、轻飘飘地向上浮起来。头发在没有风的走廊里向上飘着。她还在微笑,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就在这时,波波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挡在了她和正在升空的房东大妈之间。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你呀!之前明明说好了的,变身形态下不能让别人知道真实身份的说!”

她垂下头,嘴唇紧抿着。

波波璐绕着她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已经飘到天花板附近的大妈,忽然语气一软:“不过嘛……这样也不错。以后这一条就不用遵守了的说。”

她抬起头,看向波波璐。在它转身的一瞬间,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波波璐圆滚滚的背后有几条长长的、湿漉漉的东西在缩回去,像是舌头,在淡黄色的绒毛边缘一闪而没。

她眨了眨眼。

再看的时候波波璐已经转过身来了,小脸上又恢复了肉嘟嘟的笑容。

她转头看向走廊。

房东大妈不见了。

天花板上也什么都没有。大概也和老鼠们一样,去了那个幸福的地方吧。

……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所大学的正门前。

铁栅栏门开着,门卫室的窗口里有个保安在低头看手机,荧光灯的白色光从窗户里漏出来。校园里的路灯沿着主干道排成一条线,法桐的树影在柏油路面上晃来晃去。对面教学楼亮着零星几扇窗。秋天的风夹着悬铃木果实的绒毛和食堂方向飘来的油烟味。

沈一帆低头看了看自己。男人的手,运动鞋,旧外套。他是以原本的样子站在这里的。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已经把备注改回真名的联系人,拨了出去。

响了六声才接。

“……干什么。”她的声音发沉,背景有室友说话的声音和吹风机的轰鸣。

他没来得及开口。

“我们该说的都说了。你不要再站在学校门口了行不行,保安都认识你了。”

她挂了电话。

通话时长十一秒。

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

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床上。

粉色条纹的床单,床头贴着几张明星的海报,桌上有台合着盖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袋零食和一瓶还剩半瓶的柔顺剂。窗台上有一盆快枯死了的多肉植物,土已经开裂了。空气中有洗衣液的味道。

她坐在别人的床上。变身的样子。黑色的裙摆铺在粉色床单上,白色的长发垂在背后碰着了枕头。

寝室的门开了。

前女友裹着一条浴巾走进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锁骨上,水滴沿着发尾落到了地上。圆脸,大眼睛,皮肤因为刚洗完热水澡而泛着粉,进门时还在低头用毛巾擦耳朵背面的水。

她抬起头来。

看到了坐在自己床上的事物。

毛巾从她手里掉了下去,湿淋淋地拍在地砖上。她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成了和墙壁一样的灰白。嘴唇在发抖,眼白暴露得很多,瞳孔缩成了两个很小的点。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寝室门,门自己弹回来关上了。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极其奇怪的声音,某种动物被掐住脖子时发出的喘鸣。

魔法棒上草莓的光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整间宿舍。

光散去后,前女友站在门边。湿发已经干了,自然地垂在肩膀两侧。她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极平静的、温柔的表情。头顶悬浮着一个黄色的光环。

“一帆。”她叫了沈一帆的名字,用的是从前热恋时的那种语气,甚至更软。她向前走了一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眼缘泛着红。

“对不起。”

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是我太自私了。我嫌你不够上进、赚得不多,嫌你话少、不会在朋友面前给我长脸。有时候你做了很多事情我都装作看不到。我从来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想过。你大老远来学校找我,我连门都没让你进。分手的消息还是用微信发的。”

她直起腰来,眼泪淌了下来。

“我真的配不上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夜蔷薇坐在床边,双腿自然地悬在床沿外面,脚尖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她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让自己在雨里跪下去的女生。

她摇了摇头。

她现在很充实,也很幸福。她有自己魔法少女的职责要去完成。

而现在的前女友也很幸福的。光环在她头顶旋转着,散着暖色的光。

前女友的嘴角扬了起来,像是得到了某种允许。她的脚尖离开了地面,身体开始向窗户的方向飘去,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

窗户不知何时开了。

她飘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里。

……

从人事出来后,他回到了工位。

桌面上没有什么私人物品。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一小盒没吃完的润喉糖,一条来路不明的被他接收了的充电线。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了一个塑料袋。桌上的电脑里个人文件前几天就已经清理过了。

他拔了工牌的挂绳,把牌子放到桌面上。

整个工位恢复成了入职那天的干净状态。好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他提着塑料袋走过工位之间的过道时,有几个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人说什么。马组长站在小会议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却没有在喝,看着他的方向。

前台的玻璃门在他面前划开。

“沈一帆!”

一个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他转过身。一个女生从电梯口那边跑过来。叫许若琳,坐在隔壁组,是公司里少数几个会在午休的时候跑到他工位旁边来找他聊天的人。圆圆的短发在跑动中一甩一甩的,工牌在胸口拍着,脸颊跑得有些发红。

她在他面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

“你、你被裁了?我刚听说的。”

他点了点头。

许若琳的表情急得皱成了一团。她抿着嘴,手指绞着工牌的绳子,眼神乱飘了几秒钟,最后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定一样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颤,“但是我……我还是想试试。我想跟你说……”

沈一帆看着她。

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许若琳的话堵在了嘴边,张着嘴愣了一会儿,终于把嘴合上了。她的眼眶在发红,但她使劲地眨了几下眼,没让水掉出来。

他对她点了点头,像是说谢谢,又像是说再见。

然后转过身走了。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听到了很轻很轻的一声抽鼻子的声音。

外面的阳光很白。

他独自走下了写字楼的台阶。

……

她发现自己站在公司楼下。

抬头看了一眼。十二层的写字楼,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的天光。旋转门在她面前无人触碰地转了一圈。

她走了进去。

前台空着,但闸机开着。她的裙摆从闸机之间擦过,铃铛叮叮地响了一声。电梯的上行按钮自己亮了。

电梯门开了。

办公区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灰色的隔板,白色的桌面,开着的电脑屏幕上图表和表格密密麻麻。有人坐在工位上。所有人都坐在那里,像某种永远不会下班的定格。

有人看到了她。

一个、两个、一整排的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张着嘴在说什么,声音像从水下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她听不太清。有人伸出手在推旁边的人,有人弯着腰在桌子底下找什么东西。

马组长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绕过隔板朝她走过来,两只手掌抬在胸前做着安抚的手势,嘴巴在飞速地动着。他的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表情。

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也不需要听。

暗红色的光束从草莓魔法棒的尖端射出,扫过了整个办公区。光束像散射一样裂成了十几道弧线,每一道弧拖着泡泡的尾迹,精确地落在了每一张脸上。

有人跌倒了。有人的椅子翻了。光芒将整层楼吞没了。

光散去时,办公区安静了。

所有人站在自己的工位旁,面带微笑,头顶悬浮着黄色的光环。

马组长站在最前面,笑着朝她点头。像周会上表扬做对了事情的那种表情,只是更温暖、更纯粹,毫无保留的。

许若琳站在隔壁组的位置上,短发比记忆中更整齐了一些,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是近乎崇拜的凝视。

光环在所有人的头顶安静地旋转着。

花语天使的爱面前,少女的博爱是一视同仁的。

夜蔷薇最后走到了许若琳的面前。

许若琳仰起脸看着她,脸颊微红,光环在她的短发上方投下一圈暖色的阴影。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只是笑了笑。

就在那一瞬间。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拳打穿了。

一阵极其剧烈的疼痛从胸骨正中向全身辐射开来,像钢筋在内脏之间搅动。她的膝盖猛地撞上了地面,魔法棒从手里脱落,在地砖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一米开外。

她跪在地上,弓着腰,双手撑着地面。

世界在那一秒钟塌了。

办公区消失了。

她的手掌撑着的地面是湿的、滑的、温热的。空气中有烧焦的蛋白质和铁锈的腥臭。四面八方都是肉。胀裂的、淌着暗红色汁液的肉团挤在一起,像被揉碎了的内脏堆成了墙壁。有东西在燃烧,火苗是蓝色的,舔着天花板上一片看不清形状的悬挂的簇状物。

有人在尖叫。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多人同时发出的、撕裂嗓子的惨叫,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面实体的声墙,从每个方向同时挤压过来。

她的瞳孔剧缩,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热的呕意。

她的手疯狂地在地面上摸索,粘稠的、温热的液体沾满了指缝。

指尖碰到了一根棒状的东西。

她死死地攥住了草莓魔法棒。

一切消失了。

脚下的地面是干净的灰白色地砖。空气中有中央空调循环的冷气味。四周是排列整齐的工位、亮着的电脑屏幕和白色的日光灯管。

所有人站在原位,微笑着,头顶的光环旋转着。

马组长带头鼓起了掌。

许若琳跟着拍手。隔壁组的人拍手。前台的行政拍手。大家开始围过来,有人在唱她听不出旋律的歌,有人在笑,有人在牵旁边的人的手。欢快的、温暖的、美好的。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波波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肩膀旁边。

她跪在地面上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那几秒钟地狱的余悸。

“别怕的说。”波波璐的表情少有的严肃,黑色的圆眼睛里没了平时的戏谑。“你刚才接触到了邪恶残留的碎片。魔法少女的力量辐射不到的地方,就会被邪恶侵袭,出现刚才那种……地狱景象。”

它飘到了她的正前方,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红色眼睛。

“所以你要继续哦,夜蔷薇。继续贯彻你的理念,净化大家,让这个世界更加幸福。那些可怕的东西就再也不会出现了的说。”

她的手还在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魔法棒。草莓顶端的光很亮,红色的,温热的,照亮了她的指节和掌纹。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

公司的玻璃门在身后敞开着。

被净化的同事们站在门口,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微笑着向她摆手。马组长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起,许若琳用力地挥了好几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加油。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街道上是傍晚的人潮。

她举起了魔法棒。

暗红色的光束化作无数条细线,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散出去,落在一个又一个行人的身上。被碰到的人停下脚步,头顶浮现出黄色的光环,脸上展开微笑。光线继续向前,落在下一个人身上。再下一个。

路边花坛里的月季扭过花头朝向了她,花瓣在傍晚的光线下一层一层地张开,像是在鼓掌。行道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地向她的方向弯过去,叶缘泛着金色。矮灌木丛开出了不该在这个季节开的花,一朵朵一簇簇争先恐后地面朝她的方向绽放着,像在笑着鼓励她。

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很多人在跑。

远处的人流在散开,像水遇到了障碍物一样向两侧分流。有人拔腿狂奔,包掉了也不回头捡。有人拖着孩子钻进了店铺里拉下了卷帘门。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像小时候那样。

当年他在走廊上捧着那幅画跑向男生堆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散开的,往两边退,像他身上带着某种能灼伤人的东西。

又一眨眼。

街道空了。

刚才还密密麻麻的行人、头顶光环微笑着的被净化者,一个都没有了。路面上散落着几只掉落的鞋子和半倒的共享单车。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无人的路上按着节奏自顾自地变换着颜色。

安静得像深夜。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草莓魔法棒。

棒身上沾着红色的东西。沿着棒身一直蔓延到她的手指上,浓稠的、有光泽的,粘着几粒细小的颗粒。

……草莓酱。

她把棒身凑近了唇边。

甜的。

“嗝——”

一声饱嗝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

波波璐飘在她的肩旁。圆滚滚的肚子似乎比以前大了一圈。它正用舌头舔着自己的嘴,一圈一圈地,仔仔细细地,嘴角沾着什么发亮的东西。两只绿豆小眼睛半眯着,是一种餍足的、慵懒的表情。

像刚吃了一顿大餐。

“走吧!”波波璐拍拍手,精神抖擞地,语气里涌着一种期待已久的兴奋,“完成我们最后的任务的说!”

她茫然地看着它。

去哪里。

……

整座城市空了。

她沿着无人的街道走着,裙摆上的铃铛在每一步都叮叮地轻响。路灯是亮的,但照着的只有空荡荡的人行道和被风推着缓缓滚过的空罐子。商铺的招牌还在亮,橱窗里的模特保持着销售的姿势,一些店的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波波璐飘在前方带路,它发出的暖黄色光在空旷中格外明亮。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一栋很高的建筑出现在了面前。楼顶立着巨大的字母,GXTV,市广播电视台。大门口的电子屏还在循环播放着广告。

“就是这里的说。”波波璐停下来转身面对她,语气里有一种庄严的温柔,“夜蔷薇,你要将魔法少女的爱传播到整个世界。让所有人都永远地幸福。”

她低头看着手中沾着红色残留的草莓魔法棒。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电视台的大门在她面前自动滑开。安检闸机、前台、走廊、电梯、导播室、配电间,路径上所有的门在她经过时全部敞开,所有的设备在她靠近时自动亮起。她不需要懂得任何操作,只要有爱的力量就够了,魔法棒尖端的红光扫过之处,屏幕开机,调音台推杆推满,发射塔的指示灯攀上了最高一格。

她走进了最大的那间演播厅。

空的。观众席的椅子排列着,没有人坐。舞台上的灯从头顶倒灌下来,白炽色的追光灯自动锁定了她的位置。正前方的机位上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直播开始了。

信号通过广播塔送出去,穿过大气层,经由卫星折返,覆盖整座城市,整个国家,整片大陆,整颗星球。几乎所有的荧幕,电视机、手机、户外广告屏、候机厅的显示器、医院走廊的壁挂电视,在同一时刻切换到了同一个画面。

一个白发红瞳的、身着黑色装束的小小身影,站在空无一人的演播厅舞台正中央。

她握紧了草莓魔法棒。

音乐从不知何处响了起来。

那段旋律她听了太多太多次了。每一个音符的走向她都能在梦里哼出来。这是花咲明莉在「绽放吧!花语天使」中那套招牌舞蹈的曲目。

她双脚并拢,双手握着魔法棒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一二三,闭上眼
在心底许一个小小的愿」

她睁开眼。红色的虹膜里亮起了星芒。右脚向后轻点地面,以左脚为轴旋转了一整圈,黑色的裙摆在离心力下扬成花的形状,飞散出的是暗红色的、带着热度的微光碎片,在她身周画出一道螺旋的光带。

特效在她周围自动生成。舞台的地面上涌出了无数发光的花朵,黑色的蔷薇和红色的草莓花混在一起,花瓣不断从地面向上飘起,和头顶落下的星光碎片在半空中交汇。

「张开手,抬起头
星星为你照亮前方的路」

她面朝正前方停住,双手高举过头顶弯成心形。蹲身,起跳。右一步,左一步,右一步,每一步落下时在地面炸开一簇暗色的光焰,焰心是粉的,边缘是深红的。

信号传播的范围在以光速扩张。电波扫过之处,画面清晰地出现在每一块屏幕上。

坐在沙发前看新闻的退休夫妻看到了画面切换,老太太的手停在了花生米的碗沿上。候机厅里等红眼航班的旅客仰起头看着悬挂的屏幕。深夜值班刷手机的护士停下了拇指。地球另一面正在吃午餐的上班族放下了叉子。

黄色的光环在每一个注视着画面的人的头顶浮现了。

「踮起脚尖 转个圈
裙摆飞舞 花瓣落满天」

她踮起脚尖急速旋转三圈,每一圈甩出暗红、黑、金三色的弧线。停住,一手叉腰,一手指出魔法棒,棒尖射出的光冲破了演播厅的天花板和屋顶,直直扎入了夜空。

大净化开始了。

信号覆盖到的每一个角落,变化在发生。

曾经为了遗产官司打到断绝来往的兄弟在各自的家中同时站了起来,打开手机拨出了对方的号码,接通后同时开口说对不起然后同时笑了。楼上楼下为了装修噪音争吵了三年的邻居在走廊里相遇,互相鞠了一个躬,约了明天一起吃早茶。学校里的霸凌者放下了拳头,蹲下来,对缩在墙角的孩子伸出了手。

「牵着你的手 不放开
花语天使 永远在你身边」

她纵身跳到空中,在追光灯的光柱里暂时脱离了重力,双腿屈膝收拢,背后爆开一圈暗红色的星环。落地,滑入一字马,弹起,右手蜷成猫爪贴在腮边,歪头,红色的眼睛对着镜头眨了一下。

花坛里的花齐刷刷地转向了最近的屏幕方向。树叶变成了心形。野猫停止了打架,并排坐在屋顶上,尾巴搭在一起。海里的鱼从水面跳起来做翻转。路边的消防栓泛出一层柔和的粉光,电线杆上结出了小小的蔷薇花苞,连交通灯都三色齐亮变成了心形。

「有泪水 也没关系
擦干以后还是最美的你
握紧这 小小魔法棒
用爱和勇气 改变整个世界」

人们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桌子前站起来,从床上坐起来。头顶的光环旋转着,脸上带着笑容。他们的身体在慢慢地变得半透明。光穿过他们的躯干,投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他们开始飘起来了。

脚尖离开地面,身体朝上方缓缓升去。有人牵着旁边的人的手一起升空。有人还在笑。有人在哼着那段旋律。

穹顶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什么东西。

无数条巨大的、湿漉漉的触手从苍穹深处垂下来,每一条都比最高的摩天楼还要粗,表面附着的黏膜折射着冷绿色的光。它们缓缓蠕动着,像花朵一样向外张开,露出中心处一张巨大的嘴。在所有触手的正中心,张开着,极大,大过整片天际,内壁是深红色的,边缘有一圈一圈排列得密密实实的锯齿状结构在缓慢蠕动。它是安静的,比任何声音都安静。

半透明的人类像浮游生物一样向着那张嘴的方向升去。

「踮起脚尖 转个圈
裙摆飞舞 花瓣落满天
牵着你的手 不放开
花语天使 永远在你身边」

她在舞台上小跑了一圈,魔法棒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红色光带,光带两侧不断绽开着深色的蔷薇。她的脚步越来越慢了,魔法棒越来越沉了,光也在变暗。

「啦啦啦……花语天使
永远、永远,守护你的笑容」

最后一个音。

她双腿微分站定,左手竖起两根手指比出胜利手势,右手将草莓魔法棒高高举向天空。

棒尖上已经没有光了。但天空中,在那些触手之间,有无以计数的光点在向上飘去。

她微微吐舌。右眼眨了一下。

然后她的腿软了。

膝盖碰到了舞台的地面,身体向前倾倒,魔法棒从手中滑落,叮的一声轻响。她侧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白色的长发散落一地。

魔力全部耗尽了。

按照波波璐说的规则,这时候应该强制解除变身,变回原本的样子。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很小的、白色指甲的手。黑色的袖笼还贴在手腕上。黑色的裙摆还铺在大腿上。

她没有变回去。

波波璐飘了下来。

它在她的脸旁悬浮着。黑色的圆眼睛注视着她,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也没有严肃,它的表情是温柔的。极其温柔的。

“你做得很好的说。”

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一样。

“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她的红色眼睛里,那些细小的旋转着的光点亮了一些。

波波璐的小手伸过来,碰了碰她散落在地上的白发。

“现在睡吧,孩子。”

“晚安。”

她红色眼睛里的光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像烛火在最后一刻轻轻摇了摇。

然后熄灭了。

……

朦朦胧胧的。

她感觉自己很开心。

她在奔跑。

阳光很亮,暖洋洋地照着。脚下是某种柔软的地面,像草地,又像棉花。空气里有青草和花的味道,新鲜的,干净的,充盈着整个世界。

她在跑。

周围有很多人。

左边是父亲,穿着那件旧灰色夹克,跑起来的样子有点笨拙但在拼命跟着节奏。母亲在父亲旁边,扎着低马尾,笑着,边跑边侧过头来看她。前女友在右边偏后的位置,头发干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地。许若琳在更右边,短发被风吹起来,工牌不见了,跑得很快。马组长也在,跑起来时的步幅很大,一下一下的。

大家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跑。笑着,跑着,谁也没有落后。

一道身影从前方的光里跑过来了。

很小的身影。

黑色的蓬蓬裙,暗红色的蕾丝花边。白色的长发在奔跑中飞扬着,红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是魔法少女的自己。

夜蔷薇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很小的手。白色的指甲,袖笼在手腕处微微滑落。

她也伸出手去回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伸出的手。

很小的手。短短的手指,肉嘟嘟的手背。蜡笔的颜色还残留在指缝里,橘色和粉色混在一起。

是小男孩时候的自己的手。

两只小手在阳光中碰到了一起,握住了。

他们笑着,一起朝着前方灿烂的光跑去。

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暖。

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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