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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天光被铅色的云絮压在天际,透不出暖意。慎原地铁站的入口处,人群像浑浊的河水,顺着台阶缓缓向下涌。潮湿的风裹着雨意从地面卷下来,混着站内沉闷的汗味、隔夜的面包香与金属锈蚀的气息,扑在人脸上,凉得发黏。
旅行者夹在人流里,肩膀不时被两侧的行人撞碰。大多数人都低着头往前挤,衣装革履的职员、背着书包的学生、穿着工装的工人,一张张脸上都带着未睡醒的倦意,麻木,沉默,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奔赴各自的囚笼。没人说话,只有杂乱的脚步声、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还有广播里机械的播报声,在空旷的站厅里反复回荡。
“别挤了别挤了,我要被压扁了啊!”
派蒙被挤得左摇右晃,小手使劲推着旁边一个男人的胳膊,可对方浑然不觉,依旧闷头往前冲。
旅行者伸手捞了她一把,顺势将她托到了自己的左肩。小小的重量落在肩头,发丝蹭过他的脸颊。他抬手扶了她一下,声音压在嘈杂的人声里:“抓稳了。”
派蒙连忙抱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肩头,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这些人走路都不看的嘛……”
枫原万叶走在他身侧,左手虚按在腰间的千早振上。刀用粗布条密密缠裹着,只露出一截深色刀柄。他微微侧身,替旅行者挡开了侧面涌来的人流,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轻声道:“早高峰向来如此。只有休息日不会是这样,平时大家都忙得很。”
“每天都要这样?”旅行者微微皱眉。在他的印象里,城镇的清晨该是像蒙德一样,酒馆开门、铁匠铺起炉,是松散的、带着烟火气的,而非这样拥挤、仓促,像一群被圈养的牲畜,赶着去赴一场看不见尽头的劳役。即便是在璃月,那里的人在工作时也是洋溢着笑容。
“稻妻的人口太多,土地又太少。”万叶的声音很轻,略带着些叹息,“人必须证明自己有价值,才能被这个社会接纳。不往前走,就会被踩在脚下。”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旅行者:“不过我记得你来自蒙德,那里的人应该都很幸福吧?生活节奏慢,也有许多福利,人们之间不会相互仇视、憎恨……”
“也不全是如此。”
旅行者想起蒙德的街巷。被称作风与酒的城邦里,同样有阴暗的小巷,有偷盗与抢劫,富人对穷人的蔑视。阳光照得到风车,却照不到每一个角落。暴力、歧视、饥饿,从来都不是某个国度的特产,它们藏在每一片繁华的阴影里。
他没有细说,只是转了话题:“话说好久没见到绫人先生了。我一直住在他的宅邸里,却很少有见到他的机会。”
“绫人兄平日里都很忙,内阁的事务、跨国的会议,常常连轴转。”万叶笑了笑,熟稔的说着,“不过这个月的国际会议结束后,他应该就能空下来。今天说不定能回来一趟,等回去了,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站台。
黄色安全线外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背影望不到头。第一班列车刚刚进站,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人像罐头里的鱼,贴着玻璃门,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车门打开的瞬间,下车的人与上车的人挤作一团,吵嚷声、呵斥声混在一起。
旅行者看着这阵势,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上去我们得等下一班地铁了。”
“无所谓,我们也不赶时间。”万叶靠在立柱上,微微阖上眼,“虽说累了一晚上,我也想好好睡一觉。”
旅行者侧过头,看向肩头上的派蒙。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脸颊贴在他的肩窝,呼吸均匀,小嘴微微抿着。刚才还在嚷嚷着被挤,不过片刻功夫,就睡得沉了。
他放轻了动作,尽量让肩膀稳一些。
站台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打在瓷砖地面上,反射着光。广播里循环播放着乘车须知,机械的女声没有一丝起伏。人们沉默地站着,有的低头看着掌心的终端,有的望着隧道深处的黑暗,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一群等待被运送的货物。
旅行者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万叶腰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一直很好奇。”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红色的木盒子里,究竟装着什么?一直也不让我看。”
他印象里面,自从登上“拉塞斯”号以来,枫原万叶就一直将那红色木盒放在自己的宿舍床底,无论是遇到风波海浪,还是魔物袭击,他都要极力保护好那个红色木盒。
万叶睁开眼,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带着歉意和难以言说的沉重。
“抱歉,约书亚。”他轻声道,“那里面装着的,是让人看了会不舒心的事物。但有机会的话,我也会让你知道的。不过肯定不是现在。”
旅行者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体内依旧潜藏的阴我,有些东西,不到合适的时候,永远不必掀开。
“各位乘客,下一趟列车即将到达,请站在黄线外等候。”机械的广播声再次响起。
人群微微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黄色安全线后面。无数双眼睛望向隧道深处,神情麻木,带着习以为常的等待。
隧道深处传来了隐约的轰鸣。风声越来越大,灯光从黑暗里透出来,越来越亮。
列车进站了,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带起强劲的风,吹得人发丝乱飞。列车缓缓停稳,车门滑开。一切都和这个城市里成千上万次重复的清晨一模一样,平庸,规律,毫无波澜。
“走吧。”枫原万叶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万叶,等一下!”
旅行者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紧绷的寒意。
枫原万叶脚步一顿,立刻回过头,他看到旅行者的脸色极为难看,眉头紧锁,右手按在了背后的剑柄上。那把用粗布层层包裹的魔戒剑,此刻正在剑鞘里微微颤动,频率越来越快,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那股杀意。
旅行者的指尖死死攥着剑柄。他压低了声音,“有霍拉。而且离我们很近。”
万叶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按住了千早振的刀柄,目光扫过站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男女老少,一张张面孔从他眼前掠过,疲惫的、麻木的、不耐烦的、困倦的……全都是普通人的样子。
霍拉会附着人身,皮囊之下是何物,肉眼根本无从分辨。它们混在人群里,无声无息,直到杀戮开始的那刻。
“能判断方位吗?”万叶也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侧转,将旅行者与熟睡的派蒙护在了身后半寸,目光依旧在人群里快速搜寻。
旅行者摇了摇头。
剑鞘的震颤是弥散的,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魔物就在人群里,可它藏得极好,连一丝污浊的气息都没有泄露。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收紧。
他屏住呼吸,凝神寻找。周围都是人的气息,汗味、香水味、早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掩盖了魔物的踪迹。只有剑鞘的震颤越来越剧烈,提醒着他,危险正在步步逼近。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在人群后方炸响。那声音太过尖锐,太过绝望,瞬间盖过了所有嘈杂。站台上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转过头,朝着惨叫声的方向望去。
就在他们侧后方数米远的地方,一个穿着通勤衣装的女人,身体凭空悬浮了起来。
她的手脚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高高举到了半空。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极致的恐惧。
空气里只剩下那女人微弱的挣扎声,一道无形的利刃,从女人的后背贯穿而出,带着温热的血与破碎的内脏,喷涌而出。
血花在空中炸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玫瑰。温热的内脏混着破碎的骨渣砸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女人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她的头歪向一边,眼睛依旧圆睁着,死不瞑目。
数秒钟的死寂。然后,整个站台彻底混乱。尖叫声、哭喊声、怒骂声瞬间爆发。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轰然散开。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朝着出口的方向涌去,推搡着,踩踏著,有人摔倒了,立刻被无数双脚踩过,发出痛苦的惨叫。
派蒙也被这阵动静猛地惊醒。她茫然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还有满地的鲜血。
“呀!”她吓得惊叫一声,紧紧抱住了旅行者的脖子,小脸煞白。
而旅行者已经顾不上她了。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他就动了。粗布从剑身上滑落,露出映着冷光的黑柄魔戒剑。他身形如箭般窜了出去,穿过慌乱的人群,朝着女人悬浮的方向冲去。
他一声低喝,剑刃灌注雷元素,朝着半空劈下,紫色的雷光划过空气,劈在女人身前的空处,却没有击中血肉的触感。女人的尸体重重摔落在地,溅起一片血花。她的身前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霍拉不见了。或者说,它从来都没有显形过。
旅行者握着剑,站在血泊中央,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约书亚!” 枫原万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急促。 旅行者回头,看到万叶护着派蒙,快步冲了过来。他的脸色很难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沉声道:“这辆列车的线路好像被破坏了。”
旅行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最前端的驾驶室内,驾驶员手忙脚乱地按着仪器,额头满是冷汗。车门敞开着,反复尝试关闭,却每次都卡在一半,发出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不停闪烁,列车根本无法启动。
“车门关不上,车也开不走。” 枫原万叶的声音很沉,“它故意的。它把所有人都困在了站台上。”
旅行者瞬间反应过来。这里现在是狩猎场,封闭的空间,密集的人群,隐形的猎杀者,它在享受杀戮。
“约书亚,它可以隐藏自己,别和它硬拼!” 枫原万叶高声喊道,同时拔出了千早振,刀刃映着冷光,“先保护人群撤走!”
说完,他转身迎着逃窜的人流冲了上去。风元素在他周身流转,将摔倒的人扶起来,指引着他们往出口的方向移动,高声喊着让大家不要挤,有序撤离。 几个穿着紫色制服的警督也反应了过来,吹着哨子,嘶吼着维持秩序。可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人群根本听不进去,只顾着拼命往外挤,哭喊声、哨声、怒骂声混成一团。
旅行者站在原地,握着剑,全身肌肉紧绷。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寸空气,剑鞘的震颤时强时弱。 它在移动。它在人群里穿梭,挑选着下一个猎物。
“出来。” 他低声道,雷元素在剑身上滋滋作响,“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人群的尖叫。
“救救我…… 请你救救我!”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从他身侧传来。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头发散乱,鞋子也跑掉了一只。她看到了旅行者手里的剑,连滚带爬地扑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它刚才想要杀我…… 它就在我后面…… 求求你,救救我……” 女孩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旅行者的心微微一沉。他抬起手,想安抚她。 “不用害怕,我会……”
细微的、穿透颅骨的声响。 温热的血浆混杂着碎裂的牙齿,猛地溅在了旅行者的脸上。他眼前的女孩,头颅正中央,突然多出了一个血洞,从额头贯穿到后脑,她的表情还停留在哀求的那一刻,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却已经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
旅行者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入手一片温热的黏腻,女孩的尸体顺着他的手臂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霍拉就在面前。就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可他却看不见。
剑刃垂在身侧,血珠顺着剑锋缓缓滴落,砸在地砖上,晕开细小的血花。旅行者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愤怒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涌,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想挥剑怒吼,想把这站台劈个粉碎,可眼角的余光里,还有逃窜的民众跑过,那些哭喊与惊叫像缰绳,死死勒住了他的手腕。他不能出手。大范围的元素爆发,只会杀死更多无辜的人。
“约书亚!” 枫原万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他伸手牢牢攥住了旅行者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稳定的力量。“冷静一些。人群马上就撤离完了,我们也该离开这里。敌暗我明,绝不能正面硬拼。”
枫原万叶很清楚,隐形的魔物可以利用环境制造恐慌,一旦被情绪牵着走,就等于把命门递到了对方手里。
“我不能走。” 旅行者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岩石。他没有回头,视线盯着空气里那一丝血腥气,“有人在我面前被它杀死了。就站在我面前。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留下也救不了任何人。”枫原万叶沉重的说着,手上的力道也加重,“我们需要支援,需要能识破隐形的法术。留在这里,只会变成它下一个猎物。”
两人僵持着,旅行者攥着剑不肯退,而枫原万叶扣着手腕不肯放。混乱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大部分民众已经顺着出口逃了出去,站台上的哭喊弱了下去,只剩下风穿过隧道的呜咽声,还有远处警督们断断续续的哨声。
旅行者的目光忽然一顿,站台另一侧的立柱后面,还缩着两个人。是两个年轻的女人,一个抱着腿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另一个倒在地上,裤管被血浸透,像是逃跑时摔断了腿,站不起来。她们被恐慌的人流落下了,躲在阴影里,连尖叫都不敢大声。
“那边还有人。” 旅行者猛地挣开了万叶的手。他没再等对方说话,便朝着立柱的方向冲了过去。魔戒剑横在身前,雷光在剑身上微微跳动。
“约书亚!” 万叶在身后喊他,却也立刻提刀跟了上去。
距离还有树丈远的时候,旅行者的脚步刹住。他看见那个缩在立柱后的女人,身体忽然僵直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的头颅缓缓向上拔起。没有惨叫,甚至没有挣扎的声音。女人的手臂徒劳地向上抓着,指尖在空中乱抓,像要抓住救命的稻草。 然后,是细微的骨骼断裂声。
头颅被硬生生拧了下来。 温热的血喷溅在墙壁上,像泼开的浓墨。那只无形的手托着那颗头颅,慢悠悠地转了个方向,朝着旅行者的方向递了过来。女人的眼睛还睁着,里面凝固着极致的恐惧,血顺着头发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地面上。
它在挑衅。
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旅行者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双手握剑,朝着那颗头颅的方向劈了下去。剑刃带着狂暴的雷光,撕裂了空气,眼看就要将那颗头颅连同后面的魔物一同劈开。
“约书亚,够了!” 清脆的魂钢交鸣声响起,枫原万叶及时赶到,千早振横斜而出,精准地格开了黑柄魔戒剑的剑刃。火花从两剑相交处迸溅出来,映亮了两人紧绷的脸。 旅行者的剑被偏开,擦着那头颅的发丝劈了过去,雷光劈在墙壁上,炸出一片碎石。
“你太不冷静了。” 枫原万叶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严厉,他挡在旅行者身前,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四周,语速极快,“你杀不掉它的,我们要先保证活着的人安全,而不是在这里发泄怒火 ——”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旅行者看见一道无形的利刺,从万叶的侧腹穿了出来,滴着血。 鲜红的血浸透了白色的衣料,顺着刀锋往下淌,在地面汇成小小的一洼。
“唔……”
枫原万叶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手里的千早振差点脱手。他咬着牙,用刀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去。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利刺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万叶!” 旅行者连忙伸手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万叶你怎么样?你撑住啊!” 派蒙飞在旁边,看着那不断渗血的伤口,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带着哭腔喊,“约书亚,我们快带他走!快离开这里!”
旅行者扶着万叶,看着他侧腹不断涌出的血,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愤怒、自责、无力,搅在一起,像一把刀在反复剜着他的心脏。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站台,发出一声震彻隧道的怒吼:“只会躲起来的懦夫!有种就给我出来,和我堂堂正正打一架!”
吼声在空旷的站台里来回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回应他的,是一道破空的锐响。 从他的左后方袭来,又快又狠,直取咽喉。旅行者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他猛地侧身,同时将魔戒剑横在颈侧,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泛起的细微波动,那是霍拉身形轮廓的边缘。
旅行者手腕一翻,剑尖顺着对方的躯体向上挑去,逼得那魔物向后撤了半步。他没有丝毫犹豫,左脚向前踏出一步,剑尖直指站台顶端,顺势划出一个完整的圆。
雷色的光环从内部碎裂,黑金相间的牙狼铠甲缠绕于旅行者的身躯,他的感官被放大,能闻到魔物身上那股腐臭与血腥混杂的气息,能听到对方利爪摩擦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他没有动,只是握着剑,静静站在原地,像一张拉满的弓。
风动了,从右侧袭来,旅行者立即转身,剑刃横扫而出。又一次相撞,火花四溅。他虽然劈中了,可还没等他顺势追击,霍拉就已经失去踪迹。
风从脑后袭来。旅行者低头俯身,利刺擦着头盔顶端划过,带起一串火星。他顺势旋身回斩,剑刃扫过身后的空气,却再次落空。它太快了,而且完全隐去身形,只在攻击的瞬间才会泄露一丝气息,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一击不中便立刻远遁,绝不再战。
旅行者知道,它在戏耍他。 猫捉老鼠一样,慢慢消磨他的耐心,消耗他的铠甲着装时间,等着他露出破绽。他调整呼吸,脚步缓缓移动,背靠着一根立柱,减少被偷袭的角度。头盔下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寸空气。剑身上的雷光微微跳动,映得地面忽明忽暗。
利刺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从头顶落下,时而从脚下突袭。旅行者全凭直觉与经验格挡、闪避、反击。金属碰撞声接连不断,火花在站台上到处迸溅。 每一次格挡,巨大的力道都会震得他手臂发麻。每一次闪避,都只差毫厘。有几次,他的剑刃擦过了魔物的身体,留下了灼痕,可那伤口转瞬间便消失不见,魔物的气息再次隐匿无踪。它的不受任何限制约束,而旅行者铠甲的着装时间,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渐渐的,旅行者的动作慢了下来,呼吸开始变得沉重,头盔里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钝痛传来,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可他始终没能伤到对方的要害。 甚至连它的模样,都没看清过。
怎么了?魔戒骑士就这点本事?” 忽然空气里响起飘忽不定的声音,分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 “你不是很愤怒吗?来杀我啊。”
旅行者咬紧牙关,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挑衅,是为了让他情绪失控,可他的动作,终究还是乱了起来,就是这份破绽,让一股巨力从胸口传来。像是被一列飞驰的列车撞上。 旅行者甚至没看清攻击从何而来,整个人便向后飞了出去。
他重重撞在身后的立柱上,碎石落下,他撑着剑,想站起来,可手臂却在发抖,牙狼铠甲的着装时间也来到99·9秒的极限,被迫解体。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野里,看到空气里泛起一道扭曲的轮廓,正缓缓向他走来。那霍拉不急着杀他。它走到他面前,慢悠悠地拍了拍他的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旅行者拼尽最后的力气,想抬起剑,手腕被踩住,巨大的力道碾下来,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旅行者的魔戒剑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弱了。” 隐躯霍拉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然后,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旅行者再次飞了出去,摔在冰冷的瓷砖上。
他看到不远处,枫原万叶靠在立柱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派蒙哭着飞在他身边,想碰又不敢碰他的伤口。他想开口,想说些话,可喉咙里全是血沫,发不出声音。眼皮越来越重。 黑暗涌了上来,将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全都吞没。最后留在意识里的,是霍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还有派蒙带着哭腔的呼喊。
刺痛是从右臂蔓延开的,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骨头缝里,混着药膏的清凉感,往经脉深处钻。 旅行者费力掀开眼皮,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泛黄的亚麻帐顶,空气中浮着淡苦的草药味,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檀香 —— 是神里宅邸客房独有的气息。窗外雨声淅沥,敲在木格窗上,细密、均匀,像永不停歇的低语,把整座宅邸都裹在一片沉闷的湿冷里。
托马蹲在床边,垂着眼,正用棉棒往他右臂的伤口上敷药。金发被窗外的阴光照得发灰,下颌线绷得很紧,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连旅行者睁眼的动静,也只让他手上的动作顿了半刻。
“约书亚!你终于醒了!” 派蒙一直趴在枕边,见他睁眼,蒙着水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小心翼翼凑过来,没敢扑到他怀里,只小手轻轻碰了碰他没受伤的左臂,声音发颤,尾音还带着哭腔。 旅行者想抬手摸摸她的头,肩背刚一发力,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钝痛,闷哼一声又倒回枕上。肋骨断了的地方像被重锤反复碾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
“我昏过去多久了?”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地铁站…… 那只霍拉呢?” 他说着便要撑着坐起来,托马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力道不大,却很稳,像钉在肩上的一块铅,没让他再动分毫。
“快有两天了。” 托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不言而喻的疲惫,“你的伤可不轻,肋骨都断了两根,如果不是其他东之番犬所的魔戒骑士支援及时,恐怕你和枫原君都回不来。”
旅行者怔怔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瓷砖上的血温,那个年轻女孩子头颅被拧下的画面,像烧红的烙铁般刻在眼底。他就站在几步之外,提着剑,穿着铠甲,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民众在他眼前死去,万叶因为他的冲动受了重伤。他自诩斩魔的骑士,到头来,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愧疚像潮湿的藤蔓,顺着血管慢慢爬上来,缠得胸口发闷。 “万叶呢?” 他转头看向托马,声音发紧,“他怎么样了?”
“在隔壁房。” 托马拧上药瓶的木塞,指尖在瓶身顿了顿,“侧腹的伤很深,失血过多,目前还在昏迷。约书亚,你先好好休息,那只霍拉的事,家主大人会处理。”他把药瓶一个个收进黑漆药盒,动作有条不紊,像在掩盖某件事。
“我做不到。” 旅行者撑着身侧的床沿,慢慢坐起身。额角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右臂的绷带很快渗开一片暗红。“它就在我眼前杀人,我不能当作没发生。我必须亲手斩了它。”
托马收拾药盒的动作停了,他沉默了半晌,背对着旅行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你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是吗?家主大人的意思,是由他自己来解决。他总说,这件事本可以避免……”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住了口。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托马立刻合上药盒,站起身来。他的背影绷得很直,像一堵墙,把所有的真相都挡在了后面。
“等等。” 旅行者叫住他,“你说清楚。绫人先生和那只霍拉,有关系?”
托马站在门口,脚步没动。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和雨声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末了他只淡淡回了一句:“是些不值得讲的事,说了也毫无意义。你好好养伤。”,木门被轻轻拉上,咔嗒一声轻响。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连绵的雨。
派蒙趴在他胸口,小肩膀一抽一抽,“我真的好担心你…… 那些魔戒骑士送你回来的时候,你浑身是血,我怎么喊你都没反应,我都快急哭了。”
旅行者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小脑袋。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她。 “我已经没事了。” 他声音放得很缓,接着停了下,又问,“派蒙,你知道我的剑放在哪里吗?”
派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看着旅行者的眼瞳,就知道自己劝不住,从认识旅行者开始,他就从来不是会躺下养伤的性子。哪怕遍体鳞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提着剑走出去。
“在外面客厅的桌上……” 她小声说,“你该不会还要去吧?”
旅行者没说话。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阵眩晕袭来,连忙扶着桌沿稳住身形,右臂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指尖发麻,绷带下的血迹又扩散了一圈。
客厅的茶桌上,静静躺着两把兵器。他的黑柄魔戒剑,还有万叶的千早振。剑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擦拭干净,寒光内敛,像两头蛰伏的兽。剑柄上的纹路,还留着昨日死战的温度。
旅行者拿起自己的剑,指尖抚过那道熟悉的刻痕,然后转身走向隔壁的房间。 纸门被轻轻拉开,枫原万叶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雨云。侧腹缠着厚厚的纱布,正中隐隐渗着暗红的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他双目紧闭,呼吸很轻,长睫垂落,平日里温和灵动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毫无血色的苍白。
“对不起,万叶。” 旅行者站在床边,声音像落在雨里的尘埃。是他执意要冲上去,是他被愤怒冲昏了头,才让枫原万叶跟着陷入险境。如果不是他的冲动,枫原万叶本可以安然撤走。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沉得像铁,说出口也只剩一句无用的道歉。
房间里很静,只有万叶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了脚步声,混着雨伞收拢的轻响。 旅行者走到窗边,透过木格缝隙往外看。
雨幕里,神里绫华撑着一把素白纸伞,走在兄长身侧。伞面大半都倾向了她的兄长那边,她自己的肩头湿了一片,深绿色的稻妻服沾着泥点,贴在臂弯上。神里绫人穿着浅色的狩衣,衣摆沾着泥水,额前的碎发湿了几缕,贴在洁白的皮肤上。平日里总是从容带笑的脸上,此刻掩不住浓重的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托马听见动静,立刻从偏厅赶了出来,快步走下台阶去接。 “家主大人,绫华小姐。” 他接过神里绫华手里的伞,又伸手去扶神里绫人,“辛苦了。我去为您二位准备晚膳。”
“不必了。” 神里绫人摆了摆手,说话时带着倦意,“稍后我要去一趟慈悲院。你留在家中,照顾两位伤员就好。”
托马的脚步顿住,他看了一眼神里绫人苍白的脸色,又转向神里绫华,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询问与不忍。而神里绫华轻轻点了点头,脸色也很难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现在去找那个女人,还有用吗?” 托马压低了声音,雨丝飘进他的领口,他却像没察觉。
“哥哥带队找了整整一天,搜遍了周边的街区和地铁通道,它始终没有现身。” 神里绫华说,她的声音裹在雨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所以只能……”
“只能用最没办法的办法。” 神里绫人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虽说对那女人,的确算不上公道。”
他说着,忽然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旅行者藏身的纸门后。 雨珠从他的发梢滴落,砸在积水的廊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出来吧,同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雨幕传了过来,“都是自己人,我也无需向你避讳。”
旅行者索性拉开纸门,走了出去,雨丝被风卷过来,沾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只穿了单衣,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更厉害了。他站在廊下,看着台阶下的神里绫人,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出了心底的疑问:“那么,绫人先生和那只霍拉,真的有关系?”
“没错。” 神里绫人没有回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过此事说来复杂,我眼下也没空详述。若是阁下愿意陪我走一趟慈悲院,路上我可以和你细细说。” 绫华闻言立刻蹙起眉,上前一步:“哥哥,他伤还没好 ——”
“绫华。” 神里绫人打断她,像所有早已定好的规则,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已与我奔波许久,回房去,好好休息。这里不用你跟着。”
神里绫华抿了抿唇,还想继续说些,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她看了一眼旅行者,又看了看兄长,默默低下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她的衣摆扫过积水的廊沿,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很快又被雨水填满。
“只要能解开我心里的疑惑,多走一趟不算什么。” 旅行者点头,看向身侧的派蒙,“但请让她也一起去。”
“约书亚到哪,我就跟到哪。” 派蒙立刻攥紧了小拳头,飞得离他近了些,“我也能帮忙的。”
绫人看瞧了派蒙一眼,微微颔首,没说同意,也没反对。,“那便走吧。” 他转向托马,“托马,劳烦你驾车了。”
“是。” 托马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去了马厩。
不多时,一辆黑漆马车驶到了院门口。 车轮碾过积水的石板路,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巷里传得很远。旅行者跟着神里绫人上了车,派蒙紧跟着钻了进来,浮在他身边,小心地避开了他受伤的右臂。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窗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皮革座椅带着潮气,冷得刺骨,空气中浮着皮革与雨水混合的霉味。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节奏单调而沉闷,像永不停歇的钟摆,一下下敲在人的神经上。雨敲在车顶上,沙沙作响,把所有的声音都裹在了厚厚的水幕里,模糊,遥远,不真实。
而神里绫人则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疲惫之色更重了些。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指尖轻轻敲击着布料,节奏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
马车在一堵长墙前缓缓停住,车轮碾过积水的石板,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碾压声,便归于寂静。雨还在下,敲打着车顶的油布,沙沙声连成一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世界都裹在潮湿的冷意里。
旅行者掀开窗帘一角,望向墙外的建筑。那是一片连绵的平层屋舍,白墙黑瓦,檐角低垂,是典型的稻妻样式,却比寻常宅邸规整得近乎刻板。墙体刷得惨白,连一道裂纹都找不到,木格窗糊着半透的和纸,光线透不出来,也望不进去。围墙很高,顶端嵌着细碎的玻璃碴,在雨里像一排整齐的牙齿。整座院落静得反常,听不到人声,只有雨打瓦片的声响,单调,重复,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这里是医院?” 旅行者放下窗帘,眉峰微皱,空气里隐约飘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和他印象里救死扶伤的医馆截然不同,倒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囚笼。
“也不完全是。” 托马坐在车夫位上,侧过头,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有些含蓄的说,“寻常医馆收治的是身体有疾的人,这里住着的,是脑袋生了病的人。”
“其实就是精神病院吧?” 派蒙趴在窗边,眨了眨眼,直白地戳破了那层委婉的措辞,“额…… 应该是这么叫的对吧?”
托马没应声,算是承认了。
神里绫人率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雨丝立刻沾湿了他的发梢与肩头,他浑不在意,只抬手整了整微乱的衣领,表情平静,像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旅行者带着派蒙跟着下车,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进去后不要大声喧哗。” 绫人站在黑漆大门前,叮嘱道,“如果有人上来搭话,不必理会,跟着我走就好。”
旅行者默默点头,随后门房开了门,连盘问都没有,显然是早就得了吩咐。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露出里面狭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修剪得齐整的冬青,被雨水洗得发亮,却也透着一股呆板的死气。
穿过甬道便是会客大厅。地板是打磨光滑的浅橡木色,一尘不染,能映出人的倒影。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混着一丝难闻的镇静药味,吸进肺里,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靠墙摆着几张统一式样的长椅,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暖意。墙上挂着数幅装裱好的风景画,色彩寡淡,构图刻板,像印刷出来的成品。
大厅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正对着院内的庭院。
旅行者的目光落在了庭院里。
十几个穿着浅灰色病服的人散落在草坪上,大多是中年男女,在两名白衣护士的注视下活动。他们有的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着水洼里的倒影,咯咯地笑,像不懂事的孩童;有的追着一只蝴蝶跑,跑两步便摔在泥水里,也不哭闹,就趴在地上发呆;还有的靠墙站着,一动不动,头垂在胸前,像一截截没有灵魂的木桩。护士们抱着记录板站在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既不阻拦,也不说话,像两尊看守羊群的石像。
神里绫人没有停步,径直走向前台。
接待台后的女护士抬起头,看见神里绫人的那刻,脸上立刻撑起一个标准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的角度,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夸张,却没有真正的情感,像戴了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
“神里先生,您好。”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神里绫人走到台前,目光先扫了一眼两侧的走廊,才缓缓开口:“霞泽沫小姐,现在适合谈话吗?”
女护士脸上的笑容很快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微微发白,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霞沢小姐的话……最近状态又不太好,情绪很不稳定。医生说最好不要会客,免得刺激到她……”
“抱歉。”
神里绫人打断了她,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压下来。
“你们现在不能拒绝,这件事可能关乎到许多人的性命,霞沢沫小姐身上发生任何事,我都会负全责。”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护士脸上,没有厉色,却让对方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
沉默之后,女护士败下阵来。她强迫自己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一串钥匙:“好的……请跟我来。”
她带着众人往大厅深处走。
穿过两道铁门,便是病区的走廊。墙壁依旧是惨白的,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偶尔能听到门后传来含糊的呓语、哭声,或是单调的撞击声,都被厚重的门板滤得模糊不清,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声响。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连脚步声都被吞没了。
越往里走,就越是安静。
到了最尽头的区域,连门后的声响都消失了。这里的房间更宽敞,门上有透气的小窗,窗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空气里的药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熏香,却依旧掩不住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
这是独立病区。
住在这里的人,要么身份特殊,要么病得最重。
最后,护士停在了最里面的一扇门前。
“就是这里了。”她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谈话请不要超过二十分钟。她今天的精神特别不稳定,我们也搞不清原因。一旦她情绪失控,请立刻按门边的呼叫铃。”
神里绫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挥开一只碍事的飞虫。
护士抿了抿嘴,没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清脆的响音,很快便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旅行者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宽敞,明亮,落地窗对着后院的竹林,雨打竹叶的声音沙沙作响。靠墙摆着一张做工精良的桦木床,铺着干净的素色被褥,窗边有书桌与书架,架上摆着几册和歌集,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紫阳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这里不像病房,倒像一间精心布置的客房。精致,整洁,却处处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没有人躺在床上。
旅行者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衣柜与墙角的缝隙里。一个女人缩在那,她穿着白色的病服,长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背靠着墙壁,头埋在膝盖间,像一只受了惊的兽,躲在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幅度很小,却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看着好可怜啊。”派蒙趴在旅行者耳边,小声说,“是不是被那只霍拉伤害过,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旅行者没说话,却也默认了这个猜测。
他见过太多被霍拉毁掉的人。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活了下来,却一辈子困在恐惧里,走不出来。眼前这个女人,大抵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真是这样,我更不能放过那只藏头露尾的东西。”他低声道,指尖收紧。
“她不可怜。”神里绫人忽然说。
旅行者转头看向他,而神里绫人站在书桌旁,目光落在那缩在角落的女人身上,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怜悯,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角落里的女人突然颤抖起来。
她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嘴里发出细碎的呢喃,像是哀求。
“他来了……他来过了……”
“我已经道过歉了……我知道错了……为何还要来找我……”
她猛地抬起头,旅行者也看见了她的脸。
很清秀的一张脸,却是煞白,眼窝深陷,眼底是浓重的乌青,瞳孔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惧,像一只被猎鹰追了几天几夜的兔子。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神里绫人身上。
她突然激动起来,接着手脚并用地从角落里爬出来,跪趴在地上,朝着神里绫人的方向伸出手,指甲深深抠进木地板的缝隙里。
“是魔戒骑士,对不对!”她的声音尖锐又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快杀了他,杀了那个男人,我才是你要保护的人,你要保护我啊!”
她的情绪失控了,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头发乱得像枯草。
神里绫人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旅行者能看清他的侧脸,下颌线紧绷,眼神依然冷淡。没有丝毫怜悯,甚至连一丝动容都没有。
如同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许久,他才缓步走过去,在霞沢沫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不在这里。”他的说话时宛如水面一样平静,“你可以放心。况且,他要杀你的话,我不会坐视不管。”
女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却还是抖得厉害。
“所以,是什么东西,让你如此恐惧?”神里绫人把声音放轻了,“他有留下些物品吗?”
霞沢沫没有回答,她只是颤抖着,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书桌旁半开着的储物柜。
旅行者走了过去。
储物柜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他伸手拉开柜门,里面摆着件
叠得整齐的衣物,底下压着一个旧木盒。他拿出木盒,掀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台旧式相机。
黑漆的外壳,铜制的旋钮与卡扣,机身磨得发亮,看得出时常被摩挲。镜头凸在前面,玻璃镜片上,裂着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缝,像一道被利刃劈开的伤疤,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裂缝很深,斜斜地横亘在镜头上,像一只睁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是……照相机?”派蒙凑过来,难以置信地小声说,“就因为这个?”
旅行者捧着那台相机,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
房间里很静,只有女人压抑的啜泣声,还有窗外连绵的雨声。
他看着镜头上那道裂缝,忽然有种错觉,仿佛那道裂缝的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镜头,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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