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逸凡在看守所里，也能死？什么时候，怎么死的？」秦曦倚在实验台旁，声音平稳。

　　「午饭后，突发过敏性休克，抢救无效。」楚怀川向前走了两步，拉近距离，目光如锥，像要凿破她的冰面。

　　秦曦抬眼，寒潭般的眼睛直视着楚怀川：「先生怀疑，是我杀了他。」

　　她总是这样，总是冷不丁用最直白的话，剥除他所有迂回的试探，直指核心。

　　他习惯于深藏不露掌控节奏，在秦曦这冰刀般的直白面前，他时常感到被动，也感到兴奋。

　　楚怀川呼吸一沉，以直白回应直白：「你有动机，你说过，怕他供出你。也许你也有能力……你和他接触那么久，偶然发现他对某种物质过敏，也不足为奇。」

　　秦曦静静与他对视，许久后，把质问抛了回来：「论动机，先生也有，谁知道严逸凡会不会反咬『夜翎』？灭口才是上选。论接触，先生接触严家的时间不短，比我还长。」

　　「严逸凡贩毒的铁证只有警方手里那一箱货，重量刚好卡在死刑下限，严景峰到处求告，想尽办法，就是要帮儿子抹掉几克。」楚怀川冷笑一声，「严逸凡敢咬『夜翎』，是准备给自己再增加几箱罪证吗？至于接触，雪鸮，私人接触和交易谈判的区别，你心知肚明。」

　　「他进去都快三个月了，也没供出我，我为什么要在今天灭口？如果我有能力灭口，为什么不在他一进去时就动手？」

　　楚怀川不得不承认，秦曦说得没错，这处逻辑不通。

　　「况且，我从早上到现在，没有离开过这里半步，手机有定位，车上……应该也有。」

　　秦曦就这么直言不讳，把他的监控手段说了出来，没有愤怒，也没有指控，只有陈述事实。

　　这摒弃所有情绪的非人自控力，和直切要害的精准，让他不由自主更想凿破那岿然不动的坚冰。

　　「如果，你有同伙呢？甚至不需要你出面，由同伙安排，把过敏原送进看守所……」

　　他又靠近了两步，秦曦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映出他逐步放大的影子。

　　她唇角一勾，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我现在的同伙……不是先生你吗？」

　　同伙，这个词带着游离在法律之外的禁忌，以及随时反噬的危险，反而生出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

　　秦曦把这个词安在他头上，他不可避免地被取悦到了。

　　但她可是秦曦，面不改色把CL-17推进前「同伙」严景峰体内的秦曦。她的话，谁知是不是为了让人麻痹大意的算计？

　　楚怀川停了脚步，张开双手撑在实验台边缘，把秦曦圈在实验台和他之间。

　　「同伙……」他咀嚼着这个词，带着几分玩味，低头，「雪鸮，同伙需要坦诚。」

　　距离近在咫尺。能感受到她因这极具侵略性的逼近，而瞬间停滞了一下的呼吸，也能看见她左耳的银杏叶耳坠，与胸口的起伏同频，轻轻颤动。

　　「先生所谓的坦诚，是单方面的吗？」秦曦微微后仰，错开彼此的呼吸，「你查过我，知道我的姓名、学校、家庭，知道我母亲房间里锁起来的秘密……除了『游隼』的代号，我甚至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这不公平。」

　　「公平？雪鸮，我们身处的地方，讨论公平是不是太奢侈了？」楚怀川低声笑了，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你很清楚在地下世界，什么才是硬通货，是力量、情报，是这些可用的筹码，不是你在我提供的实验室里，却跟我说着什么『公平』。」

　　他言辞锐利，秦曦却不以为意，表情淡然，好像早已接受了这世界的一切残酷法则。

　　「的确，先生拥有的力量和情报远胜于我，单方面保持信息优势，无可厚非。」她的逻辑依旧锋利，带着淡淡的讥诮，「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当我手握你不了解的信息时，也有权保持沉默？」

　　楚怀川心底横生一股暴戾，简直想现在就把这女人按在实验台上，堵上她的嘴，撕光她的衣服，彻底操开。

　　这暴戾刺激着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也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提醒着他自己的失控。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已经复盘过，对付秦曦需要耐心，应当缓慢渗透，不是这种侵略性的逼迫。

　　「雪鸮，你当然可以保持沉默。」楚怀川缓缓收回撑在实验台的手，后退一步，恢复了素日里游刃有余的笑容，「但如果我发现，你背叛我……」

　　「先生的枪和『鼠舍』的刑房，都不是摆设。」秦曦直起身，「我以性命保证，我没有与别人合谋毒杀严逸凡。」

　　她的保证掷地有声，在只有两人的寂静地下空间，回响飘荡。

　　「最好是。」他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楚怀川在书房里，仔仔细细看了兰庭各处的监控，一直看到傍晚。

　　视频没有拼接的痕迹，秦曦确实一直在这里。

　　他走到窗边，长舒一口气。

　　这次的质问太难看了，简直不像他。

　　说到底，他怀疑秦曦的依据只有动机，和楚鸿煜凭动机怀疑是「夜翎」，没有什么不同。楚鸿煜的怀疑尚有组织敌对的根基，他的怀疑更与逻辑相去甚远，或者说，是对秦曦那完美自控的忌惮。

　　以往的他如果怀疑某人是叛徒，会查证，会设局，直到清算之前，都不会直接挑明。

　　会如此直接，大概率是受了秦曦直来直去的影响，他的试探原本会更加迂回。

　　可主动试探本身，不也是愚蠢的打草惊蛇？

　　他突然明白了。

　　自己如此冲动地试探，不是想要证实，而是想在最快的时间里……得到否认。

　　他想听到秦曦否认她背后有同伙，想听到秦曦表明忠诚。

　　这几乎是一种……索求安慰的行为，庸常，而且软弱。

　　他对自己感到无比恶心。

　　暮色降临时，朱鹮向楚怀川报告了关于严逸凡之死的最新调查进展。

　　经过半天的排查，警方找到了新的疑似过敏原。原来午饭期间，严逸凡除了吃饭，还在厕所偷偷抽了一支烟。

　　香烟和打火机在看守所内是违禁品，但犯罪嫌疑人夹带、看管捎买带的现象屡禁不止。有新进来的人夹带了三支银钗，严逸凡讨了一支。

　　据严逸凡母亲说，严逸凡平常只抽细九五，银钗价位不高，又是薄荷烟，他碰都不屑碰。

　　但抽烟的人会懂，在里面关了快三个月，烟瘾早就忍不了了，地上的烟屁股都能捡起来嗦两口，还管他什么薄荷烟。

　　夹带人是因盗窃罪几进宫的混混，人生大半时间在看守所和监狱度过，进去就跟回家一样，所以夹带起来轻车熟路。他没犯过什么大事，听说严逸凡可能抽他的烟抽死了，非常惶恐。

　　严逸凡讨烟的时候不止一个人在场，连夹带人在内，共有四个人亲眼看到，是他主动讨烟，自己伸手，从夹带人手中拿了一支。

　　不是夹带人选好递过去的，也就是说，如果烟上做了手脚，三支都会有问题。

　　另外两支银钗还在夹带人身上没有抽。警方特意买来一盒原装未拆封的银钗，细细比对过，基本一模一样，烟纸封边也很完整，不像是做过手脚的样子。不过肉眼比对终究不够准确，两支烟已经被送去化验了。

　　比起吃了快三个月的饭，严逸凡死前抽的这支银钗更有可能是过敏原，但也只是可能。尸体无法做激发试验，法医学上的过敏原判断，往往也更依赖间接证据。

　　如果银钗没有被做手脚，如果严逸凡此前从没抽过银钗……难道这只是一场真正的意外？

　　楚怀川按灭屏幕，任由暮色侵蚀整个房间，在黑暗里独坐了一会。

　　窗外亮起一片灯光，是楼下厨房的灯。

　　他起身，下楼向厨房走去。

　　秦曦正在做着晚饭的准备，好像下午实验室里那氛围微妙的对峙，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又好像她生来就不会有任何情绪。

　　他本以为，刚建立快一个月的共餐默契，会被他失控的施压打破。

　　「先生，西红柿凉拌，还是烧汤？」秦曦听到他的脚步声，问了一句，没有回头看。

　　「汤。」他自然而然，拿起了米箩。

　　饭菜齐备时，热气飘起白雾，餐厅吊灯在上方晕出一层朦胧光圈。

　　楚怀川坐下，漫不经心：「严逸凡死前，抽了一支银钗。」

　　秦曦坐在对面，听到「银钗」，执筷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看来烟瘾真的磨人，他进去前可是只抽细九五的。」

　　楚怀川以为她又会是搪塞两句，然后什么也不说，她却出其不意：「我收集过银钗的烟盒。」

　　「收集烟盒？」话题偏离了严逸凡，他也全神贯注。

　　一直以来秦曦都不怎么主动说自己的事，他完全没想到她会延续银钗的话题，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展开。

　　「我母亲不在家里吃饭。」秦曦看着桌上的饭菜，双眼没有对焦，「父亲走后，五岁那年，我向她提出，回家和我一起吃饭。她抽着烟，对我说，什么时候我集齐一套她抽完的银色十二钗烟盒，她就回来吃饭。」

　　什么样的母亲，会在女儿请求回家一起吃饭时，附带这样的条件？

　　「很难集齐吗？」

　　「很难。十二钗共有十二种，每条的图案都是一样的，店里拿货还会好多条一样，我家附近的小卖部，就曾经连着两个月卖的都是秦可卿。」

　　「她只在家附近的小卖部买烟？」

　　「不是，在哪里抽完了就在哪里买。她不是总把烟盒带回家，经常在外面就扔了，一个星期也见不到她一个烟盒。有时她也扔在家里的垃圾桶，我会去翻。」

　　楚怀川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年幼的秦曦翻垃圾桶找烟盒的样子。

　　「她不回家的时候，你就一个人吃饭？」

　　「是，我一直一个人做饭吃，因为还没有集齐一套银钗。她不是只抽银钗，有时也抽炫赫门。手里有钱的时候，她还会抽金钗，我就带着金钗一起收集。」

　　「后来呢，你集齐没有？」

　　「十岁的时候，我集齐了一套金钗，可惜不是银钗，银钗一直少一个王熙凤。有天我在校门口，看到有个人在抽银钗，他扔下的烟盒是王熙凤……我把那烟盒从垃圾桶里捡起来，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为什么？你不是收集了那么久吗？」

　　「因为她说的是……她抽完的银色十二钗，我想，路边捡的……应该不算吧。那以后，又过了好几个月，我终于在家里的垃圾桶，翻到了银色王熙凤。」

　　楚怀川心里早有了预感：「你母亲她……」

　　「我把集齐的一套银钗和一套金钗一起拿给她看，问她，是不是可以兑现陪我吃饭的承诺了？她说……」

　　秦曦双手虚握，像在极力克制着心下翻涌的种种情绪：「她说，『我什么时候那样说过了？』」

小说相关章节：李成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