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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倒姬的新衣 #3,愿听

[db:作者] 2026-10-03 13:02 p站小说 4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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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千佳每天都在拆壳。

有了新工具,速度确实快了一些,但也只是从“完全撬不动”变成了“很费劲但能撬动”。

每一层壳的材料和工艺都不一样,有的是灰泥,有的是掺了麻丝的硬漆,有的是两片掏空的木壳从前后合上,再用漆灰和布条封边。壳与壳之间夹着旧愿望纸,愿望纸又被下一层漆压住。千佳拆下一层就拍照、编号,把壳片堆到墙角。几天下来,墙边堆出了一座小小的旧壳山。灰白的泥壳、暗红的漆片、发黑的木胎、碎裂的金线、旧纸的边角……

千佳渐渐发现了规律。

每天傍晚怎么都撬不动的接缝,到了第二天早上就会松一些。前两天她还问:“昨晚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小夜总是回答:“运气。”

后来千佳不问了,小夜也不再说了。她们达成了一种不说破的默契:白天千佳用工具一点点拆,夜里小夜用刚恢复的一点神力尽力把接缝松开一点。

每拆掉一层壳,达摩就小一圈。每小一圈,小夜的声音也清楚一分。

最初隔着厚壳说话时,她的声音总像从旧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有时还带一点杂音。后来那层闷意渐渐退了,她说话的底气也渐渐变足了:“角度不对。”“那里不能用凿子。”“你又把漆面刮花了。”“轻一点,那层下面有和纸。”

千佳把刮刀放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你要不要自己来?”她尽量让自己忘掉那天在公民馆查到的东西,试图表现得像平时一样。

“我要是能自己来,还用得着你?”小夜不屑地哼了一声。

第五天傍晚,千佳撬一块特别硬的木质漆壳时,刮刀打滑,手指蹭到断面上。她没在意,换了个角度继续撬。

“你手破了。”小夜忽然说。

千佳低头看了看,右手食指侧面磨出一道口子,在渗血。很浅,但确实破了。

“没事。”

“今天不要再弄了。”小夜的声音少见地硬起来。

“真的没事。”

“我说了,今天不要再弄了。”

千佳看了看手指,又看了看面前已经被拆到不到半人高的旧达摩:“你一直在看我的手?”

小夜没有回答。

千佳把工具放下,去厨房冲了冲手指,贴上创可贴。回来的时候,小夜说:“左手第三根手指也有,昨天划到的。”

千佳低头一看。左手中指指腹上有一道结了薄痂的细痕,她自己都没注意:“你到底看得多仔细?”

“我一直都醒着。”小夜说:“你的手是唯一在碰我的东西。我当然看得仔细。”

千佳一时没接上话,她把这句话回味了片刻,反倒搞得小夜有点不好意思了:“水濑千佳你……你别误会,我就是闲得无聊才看看你的手……”

“谢谢。”千佳说:“不过我还得继续,假期只剩两天了。”

“我……我知道。”小夜的声音低了一点:“所以更不能今天弄坏。”

千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把刮刀擦干净,收回工具盒:“好,今天到这里。”

“嗯。”

“但是明天继续。”

“……嗯。”

第六天,千佳拆出的壳层越来越薄,也越来越旧。材料从粗糙的泥漆变成了更细致的薄木片、竹片等等。她不再用凿子,改用棉签、温水和指腹,一点点把粘连处润开。

她也开始闻到一种气味。

起初很淡。不是霉味,也不像陈木腐朽后的酸气。相反,那是一种清冷的香。像晒干很久的布,像被雨洗过的木头,又有一点花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一定不是浓艳的花。

“这个味道……”

小夜的声音立刻绷紧:“你闻到了什么?”

“很好闻。像白绢和柏木,还有花。”

“那是神衣的味道。”小夜的回答很简短。

“我还没说是什么。”

“总之不是我的味道。”小夜说得很快:“是布料、漆、旧木、神衣,还有那些材料本身的气味。跟我没有关系。”

千佳凑近了一点,香气更清楚了。清冷、古旧,却不阴沉,像一个被封了很久的盒子打开时,里面还藏着当年放进去的一小枝花。

“但是是从你这里飘出来的。”

“材料在我身上,当然从我这里飘出来。”

“那就是你的味道。”

“不是……那是……哎呀你不要闻了。”

千佳没忍住笑,这几天来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笑出声,古书上那几句话之前一直揪着她的心。但现在,小夜明明被拆到只剩最后几层,却还要非常认真地否认“自己很好闻”这件事。

“你不好意思了。”

“我没有。我是在纠正你的说法。”

“嗯~”

“你不要用那种语气嗯。”

接下来的拆解里,每当千佳凑近一点,那团越来越小的达摩就会很轻的晃一下。像是想躲,又因为躲不开,只能微微偏一偏,大概以为千佳不会发现。

香气越往里越清晰。等千佳拆掉一层已经小了很多的薄木外壳时,那股香忽然浓了一下,像封存多年的盒盖终于被打开。

千佳先看到的是一层暗朱色漆布,这是她拆了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触碰到不那么坚硬的壳层。漆布原本应该更软一点,只是被岁月压得发紧,表面有细细的裂纹。它的边缘用已经褪色的金线缝合,线脚密而整齐。漆布外侧还黏着几张早已碎成纸影的旧符,千佳不敢直接碰,只能用棉签沾水慢慢把它们从布面上托下来。

漆布拆开后,是一层浅色的旧绢。旧绢本该是白色,如今泛着淡米黄。它没有像外壳那样坚硬,也不像愿望纸那样脆。千佳用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下面有柔软的回弹。

“这些是?”

“过渡层,以前它们都是神衣。”

“还可以拆吗?”

小夜停了一下。“这一层可以。再往里就要问我。”

千佳没有立刻动手,先合掌低声说:“辛苦了。可以下来了。”仿佛这也是一层愿望。

旧绢边缘像听懂了一样,轻轻松开一点。

千佳把它一圈一圈拆下。神衣并不厚,却缠得很细。每一圈之间都塞着薄薄的木棉和香灰袋,有些地方还垫着软纸胎,用来填平旧达摩内壳和里面柔软神核之间的空隙。那些填充物已经压得很薄,却仍然能看出当年的讲究。

肩侧有一团木棉。膝边有折叠过的红布。背后垫着层层软纸胎。小腿与腹部之间的空隙被白绵填满,外面再用红白线轻轻束住。

千佳拆得越来越慢。

她终于明白,最初的人们并不是把小夜简单地塞进达摩里。他们是先把一个少女整理成某种蜷缩的核心,再把核心周围所有空隙一点点填满。没有哪一处是随便的。每一团木棉,每一块红布,每一道线,都在把她从“人”过渡成“神体”。

温柔、细致、周到。也因此更加残酷。

“他们做得很认真。”千佳说。

“嗯。”

“认真得让人讨厌。”

小夜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是啊。”

最后一层软纸胎松开以后,里面终于露出了白布。

这层白布很旧,却意外干净。它紧密地缠裹着什么,表面有柔软、饱满的弧度。布上泛着淡淡的米白,有些地方留下暗红色的朱印,旧缝线的轨迹更加复杂,层层叠叠几乎无法理清。

白布底下的轮廓已经清晰很多了,是一个蜷缩的少女。抱膝,低头,团成椭球。身材比她想象中还要小一点,但不是完整人形——下面或许还有其他层把轮廓抹平了一些,但依然可以分辨出肩、背、膝盖和低下去的头。

千佳伸手碰了一下。

软软的,暖暖的。

然后,白布底下轻轻动了一下。

千佳的手缩回来,不是错觉,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白布下微弱地动了动,很轻,像在调整一个维持太久的姿势。

“是我。”小夜的声音就在白布里面,近得不像话——之前隔着那么多层壳,声音总是有点闷闷的,而现在它几乎贴着千佳的掌心传出来:“你不要大惊小怪。”

千佳重新把手放上去,这次没有缩回来。白布底下的轮廓在她掌心里微微偏了一下,然后又回正。像是下意识靠过来,又觉得不好意思。

“你能动?”

“一点点。”小夜的声音很别扭:“壳拆掉以后松了很多。以前那些东西压着,连动一下都……”

她没有说完。

千佳的双手都贴上了白布,她感到这个包裹更加温暖和柔软,甚至能感觉到底下很轻很轻的起伏。

“小夜。”

“嗯。”

“你一直在这里面。”

“……嗯……我一直在这里面。”

千佳想问的事情太多了。白布下面是什么……身体还在不在……几百年来是什么感觉……为什么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为什么被拆到这里,还要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都没问,只是把手留在白布上,掌心慢慢变暖,贴在蜷缩轮廓的肩侧。

过了一会儿,白布底下的小夜又偏过来一点,这次没有回正。

“你的手有点冷。”她说。

千佳收回手,在衣角上蹭了蹭,又用两只手互相搓了一会儿,再放上去时,小夜没有躲。

她终于决定问了:“小夜。”

“嗯。”

“白布下面是什么?”

白布底下有一个很微弱的动作——像是蜷得更紧了些。

“是我。”

“我知道是你,我是问,白布再往里,还有别的层吗?”

“有,还有好几层,但是不能拆。”

“为什么?”

“拆外面那些壳没事。哪怕是最里面的壳,也只是承接愿望的媒介。可这层白布往里的东西,是伴随着神言缠上来的,它们和我长在一起了。”

“拆了会疼?”

“不只是疼,会不稳定。”

“不稳定是什么意思?”

“我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千佳低头看着那个软软的、温暖的、蜷在白布里的小夜,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想让我看里面,所以编的借口?”

“这次真不是。”小夜的声音有点不高兴。

包裹又安静了很久,这才赌气似的开口:“好吧,你不是想知道吗?”

“嗯。”

“那你抱住我,抱紧一点。”

“什么?”千佳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哎呀抱着就是了,别让我说第二遍。”小夜的声音明显有点害羞。

千佳没有再追问,只是照着小夜的话,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搂入怀中。白布底下微微一动——像是迎上来又没有完全迎上来。

然后那股香气忽然涌了上来,白绢、旧木、清水、白椿花。

千佳本能的想松开手,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手了。

不对,是她的手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手。比她的更纤细,指尖还沾着一点白色米粉,正悬在一方石盆上方,指尖的清水滴入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纹。

水纹慢慢平复,一个少女的脸出现在水里。

约莫十六七岁,黑发很长,垂下来时几乎要滑进石盆。皮肤白得像山里还没见过日光的新雪,瞳色比常人浅一些,像冬天井底映出的天色。她不是那种热烈的美,而是如同一朵安静绽放的白椿花,安静到千佳看着水面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道中姬大人。”身后有人轻声唤。

少女抬起头。千佳发现自己正跪坐在神社后院的石阶旁。午后阳光落在青苔上,庭院很小,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一束野花。她想靠近又不敢,只是怯怯地把花举起来:“母亲说,今天可以给姬大人送花。”

少女想说谢谢,千佳能感觉到那个念头从胸口浮起来,温柔、迟疑,又很快被某种习惯压下去。于是少女只是伸手接过花,轻轻点了点头。

小女孩立刻露出安心的笑容,像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恩赐,转身跑走了。

少女看着怀里的野花,过了很久,才悄悄低下头,把脸埋进花香里。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刚浮起来,就又被收住了——“道中姬不可轻浮”,记忆里有另一个声音这样说过。

于是少女重新坐直,把野花端正地放在膝前。

这是小夜被称为“道中姬”以后,作为“将要成为道中姬的少女”活着的那些日子的记忆。

她不是普通的村中少女。从很小的时候起,村人看她的眼神就已经不普通。老人会在她经过时低头,孩子被大人按着后颈行礼,年轻的妇人把新织好的布献到她面前,说是给姬大人以后用。

她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餐具、自己的衣物。神社里的人不打骂她,也不苛待她。相反,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照料她,像照料一件还未完成的贵重祭器。

她被巫女姐姐们教导如何坐,如何走,如何沉默,如何在别人许愿时不随便回答。她也曾经以为,那就是被爱。

黄昏时,少女独自坐在拜殿前的石阶上,看见远处山路有人挑着柴回来。村子里升起炊烟,有小孩被母亲叫回家吃饭。风吹来饭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摆好的膳食——白米,山菜,清汤,一小碟腌梅——很精致。

可她忽然很想尝一尝孩子手里那块烤得焦黄的年糕。

她刚一愣神,身旁年长巫女便温和地说:“姬大人,现在不是入神的时候,快用膳吧。”

少女把视线收回来:“嗯。”

夜里,她偷偷摸到铜镜前。镜中的她披散着长发,白衣松开一点,终于不像白天那样端正。她用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又把嘴角往上推。

镜子里的少女露出一个笨拙的笑。

这样笑的话,会不会比较像普通女孩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少女立刻放下手,重新坐正,那一点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门被推开,年长巫女端着灯走进来,看见她坐在镜前,微微一怔:“姬大人睡不着吗?”

少女摇头。

“明天要去前山。山路远,早些睡吧。”巫女把灯放下,替她拢好滑落的衣襟:“神官大人说,达摩胎已经做好了,姬大人明天要去看一眼。”

千佳感觉到少女的手指轻轻蜷曲起来。

“达摩胎……”少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清,和现在的小夜几乎一样,却少了几百年尘埃压出来的慵懒:“做好了吗?”

“是啊。”巫女笑了笑:“很漂亮,配得上姬大人。”

少女低下头。

铜镜里,她的脸被灯火照亮。那张脸依旧美得惊人,可千佳第一次从里面看见了一丝恐惧。

突然,身边的一切景象都如雾气般散开,当雾气再次汇聚成景象之时,千佳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处僻静而幽暗的石室中,依然是用小夜的身体,一丝不挂。

这是净身流程。石室里雾气很重,冰冷的山泉从发顶落下,顺着额头、脖颈、肩背一路滑过。小夜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巫女用白椿油替她梳发,又用混着米汤、贝粉和透明树脂的薄浆涂上皮肤。

那东西很凉,像雪。但很快在体温下变软,均匀铺开,薄薄一层覆住全身,连指缝、耳后、发丝都没有放过。千佳感觉到小夜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皮肤的颜色在消失,像被一层极薄的白釉包住。

“这是神肤。”巫女低声说:“会保护变成现人神的姬大人。”

现人神,小夜又回忆起三天前去前山看达摩胎的时候遇见的那位老者。老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木阶。

“道中姬大人。”老人没有抬头,只哑声说:“今年山路又塌了三回,村里已经死了两个人。姬大人若能成神,来往的人就有依靠了。”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她还不是神,她只是小夜。可这个名字也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了。

“小夜”这个名字,是很小的时候就有的。可后来,村人渐渐改口叫她姬大人;再后来,连照顾她的巫女,也只在极偶尔的时候,才会在她睡梦中低低唤一声小夜。

少女看向那尊尚未完成的达摩。她忽然觉得,它比自己更像自己。端正、安静,被所有人期待着,不能随便倒下。

小夜飘乎的思绪忽然被身旁的巫女唤回,她需要穿着贴身白衣了。那是一件没有开襟的白色神衣,用蚕丝织成,布料细密,带着柔和的光泽。巫女扶她坐下,将她的脚先引进去。布料很凉,从足尖一路贴上来,包住腿、腰、肩和手臂。柔软,却没有留下多少空隙,像一层雪一点点拢起她的身体轮廓。

“为什么这么紧?”

“这样才不会皱。”

然后针线来了。第一针穿过袖口布料时,千佳感觉到一阵细小的震动。不疼,但她知道每一针缝上,就有一处地方可能再也脱不下来了。

“为什么要把衣服缝起来?”小夜轻声问道。

“这样就不会散开。”

“那以后怎么脱?”

年轻巫女的手抖了一下。年长巫女接过针线:“姬大人,仪式的时候不要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

“因为会让大家难过。”

少女立刻闭上嘴。千佳在她身体里感觉到嘴唇抿紧的动作,小夜没有被吓到,她是真的怕让别人难过。

针线从脚踝开始,一下,又一下。脚踝、小腿、腰侧、袖口、后颈。每封住一处,小夜身体里那种模糊的不安就浓一分。可她一直努力维持端正的坐姿。

接下来她被扶着走出石室,来到祭台中央,按照神官的指示慢慢跪坐。

祭台上还摆着一条长案,阳光照在长案上,漆器、白绢、金线、符纸、铃线、细竹骨、红布、木棉,都被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长案尽头摆着一个不到半人高的达摩内胎,还没有上最终朱漆,只能看见白木与浅红色底漆交错的弧面。它的正面保留着不倒的圆润轮廓,背部却隐约有姬神像的线条,像一座被简化到极致的小神龛。达摩的背面有一处尚未封合的开口。开口内部并不是空的,而是已经铺好了柔软的白绵、红布和一圈圈细竹骨。那些竹骨弯成温和的弧度,像某种即将合拢的怀抱。

千佳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楚达摩的内部,两名巫女已举着一副姬神面壳来到小夜面前。白木雕成的面壳,内侧垫着柔软绢布,外面只画了极浅的眉眼。面壳不光遮脸,连后脑与颈侧也一并包住,壳上的面容很美,是与小夜不一样的美,但同样只是安静地微笑着。

小夜看见它时,心跳忽然加快了:“我不想戴。”

虽然声音很轻,但年轻巫女的眼圈立刻红了,她是小夜最喜欢的巫女姐姐,也是最喜欢小夜的巫女姐姐。小夜立刻慌了:“我不是说不做仪式……我只是想问,戴上以后还能摘吗?我有点怕黑。”

没人回答。

年轻巫女跪下来把小夜抱住,但终究只能咬着嘴唇,发出仿佛痛苦到极点的颤抖声音,安慰着她:“小夜,不要怕,闭一下眼就好。”

少女听话地闭上眼。

面壳扣下来的瞬间,世界消失了。脸颊、额头、后脑、下颌、颈侧,全被冰冷而细腻的内衬贴住。壳体在耳旁合拢。

咔。

千佳在小夜身体里感觉到她猛吸了一口气。面壳内的空气带着白木、椿油和新漆的味道。面壳的口部甚至有一个内凹的球体,塞满了小夜的口腔,使得她只能发出极轻的呜声。眼泪涌出来,被绢布吸住,热热地挤在眼角。

她哭不出声。

忽然,千佳的视角被抽离出小夜的身体,附到了祭台的半空,而她的其他感官却依然承袭着小夜在包裹内感受到的痛苦。

接下来巫女们展开极长的白绢,开始缠裹在小夜的身上,这是用来初步定姿的包裹,从双手开始,渐渐将全身都融为一体。

小夜的双手先消失,然后是手臂,再然后是四肢,全身都逐渐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仿佛是一个只能在巫女们怀中微微挣扎的纯白色婴孩。

然后是愿听纸符。薄如蝉翼的符纸贴在耳侧、喉前、胸口、掌心、腹部。每贴一枚,小夜都听见一点极细的声响,像远处有人拨动铃线。许多根金线沿着纸符边缘走,绕过肩侧,穿过胸前,被红白细绳固定,将纸符牢牢定格在小夜身上。

“这是愿听。”神官说:“姬大人不能随意与人言,但愿望会传到您这里。您听见,神明便听见。”

不能说话。却必须听见。

然后是软棉。一团团的棉花被塞进布御守,一小包一小包地填进膝弯、肘侧、手臂与胸口之间。很柔软,也很彻底地填满了她蜷缩后留下的所有空隙。

然后是软纸胎。巨大的厚纸被一张张贴上来,沾着带米香的浆液,贴合在白绢和棉层之外,把残留的人体线条一点点抹平。

接着是更多层白绢,把软纸胎进一步压紧,收束成更蜷缩、更小巧的形态。

终于到了外层白布,又宽又长,也比前面的白绢厚。巫女们把已经蜷缩到极致的小夜放到白布中央,再从四周把白布一折一折包上来、盖住。先是脚下,再是背后,然后是肩侧,最后是头部。

白布被用力拉紧后,用浸透神力的细线反复细密地缝合。每一针都很准,每一针都很温柔,每一针都没有给她留下退路。

几位巫女花费了整整半天的时间,将白布包裹变成了千佳刚刚看到的样子,只是更加洁白,更加干净,干净到抹消了少女所有的存在痕迹,外面的人再也看不见她的脸、她的头发,和她流的泪。

之后又是各种不同的包裹层,材料依然是白绢、软纸胎,以及用来填充空隙的木棉、香灰袋等等,只是蕴含的神力少了很多,直到将白布身体造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椭球。接下来才是那件暗朱色的神衣,包覆在椭球外面,再用金线细密缝合,贴上封印的符纸,像一层柔软又坚固的壳。

最后椭球被抱了起来,放进了尚未封合的达摩内胎背部的开口。内胎其实并不算大,可被层层压实的小夜包裹,实在是令人心疼的娇小,在放入后内胎四周仍有不少空隙。巫女们便继续往空隙里填东西:大片木棉推入肩侧;膝边被布御守填满;腰后、手臂外、头壳周围,一点一点塞入白绵和折叠过的红布……

终于,当达摩内部最后一丝空隙也完全塞满,内胎的背盖被用力扣上、压紧,木榫咬合,小夜的世界彻底闭合了。层层包裹下,她的四面八方都被温柔而坚定地固定住。

“不可偏,不可斜。”神官说:“姬神不可倒。”

不可倒。

浮在空中的千佳忽然想笑,是那种看清了一切的绝望的笑。虽然她能从半空看到一切,但她同样能感受到内部的小夜此刻所承受的一切——窒息,闷热,压迫,疼痛……每一样感受都足以把人逼疯,她甚至发觉这些感受已经是小夜特地做了很大程度的限制了,为了不让自己仅仅在一个幻境里就被折磨到疯掉。而真正的小夜所承受的,比自己体验到的要严酷百倍,漫长无数倍。

达摩里的小夜连动一动手指的空间和力气都没有,却要从此以后不可倒。

千佳最后还是没能笑得出来,也没哭得出来。

无尽的黑暗之中,小夜的听觉被不断地放大。她听到了达摩内胎的修整——外层漆布被压紧,金线被固定。有人用刷子蘸起底漆,一遍遍涂过达摩外壳。漆味逐渐盖过白椿油,也盖过她自己的气息。

她感觉身体越来越远。外面每多一层,她就更深一点,可听到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楚。

她听见人们围着达摩行走,脚步声有老有少。有人低声念祝词,有人压抑地哭泣。铃线每响一次,那些声音就像细小的针,从白绢、软棉、纸符、白布、神衣、达摩胎,一直传进她胸口。她甚至开始能听到人们心中的一些愿望,可朦朦胧胧不甚分明。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去,夜色降下来。

达摩被供在拜殿的中央,小夜蜷在达摩的核心里,无法说话,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呼吸。

原来所谓的现人神,并不是神住进了她的身体。是所有人离开之后,只剩她一个人还醒着。

她恨。第一次,她清楚地恨了起来。

恨神官。

恨工匠。

恨巫女。

恨跪在外面的人。

恨那个道中姬的名字。

也恨那个仅仅是担心其他人悲伤,就丝毫没有作出反抗的自己。

如果我会拒绝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被选为道中姬就好了。

她想。

如果他们没有看着我露出那种安心的表情就好了。

如果我只是山下那个吃烤年糕的孩子就好了。

什么时候会结束呢?

一天?三天?一年?还是等她真的变成什么也感觉不到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第一张愿望纸贴上来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来。那声音很低,像怕惊动她,又像除了她以外已经没有别人可以说:“道中姬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小夜没有动。她告诉自己不要听。

“她烧了三天,药也喝不下去。她还那么小,昨天夜里还问我,山上的姬大人是不是真的会保护走山路的人。”

不要听。

“我知道这样求您很自私。您才刚刚成神,一定也很辛苦。可是……”

女人的声音断了。小夜听见额头抵在地板上的闷响:“可是我只有她了。”

小夜在黑暗中痛苦的挣扎着。

她想起那个送花的小女孩,想起山下孩子手里的烤年糕,想起自己曾经也很想有人在夜里叫她的名字,问她怕不怕。

不要听。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可是那孩子真的在发烧。

她明明应该恨的。明明应该什么也不回应的。明明只要沉默下去,就或许还能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是达摩外面的女人还在哭。那哭声不是什么村子的规矩,不是可怕的神官的祝词,不是可恶的工匠的手,也不是那种把她送进神体里的虔诚目光。

那只是一个母亲在求救。

小夜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成了神。

可她还是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很轻很轻地想:如果我先不恨这个母亲呢?至少先让她的孩子今晚退烧吧。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拜殿里的灯火忽然亮了一下。

女人惊愕地抬起头。

外面传来压低的惊呼声:“显灵了!”“道中姬大人显灵了!”

小夜怔住了。

她没有感到喜悦,更没有感到骄傲。她只是忽然明白,自己再也逃不掉了。

因为她听见了,而她没有办法假装没听见。

第二张愿望纸是第二天清晨贴上来的。

来的是个老人,膝盖不太好,跪不下去,但愿望纸贴得很认真,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像怕给神添麻烦。

“道中姬大人,这种事……本来不该来烦您。”

小夜没有动。

“我家的牛丢了。”

没有病人,没有死人,没有山路塌方,只是一头牛。小夜甚至有一瞬间想:这种事也要求神吗?

老人继续说:“我找了两天。山沟、林子、河边,都找过。它老了,腿不好。我腿也不好。”

声音顿了顿,变得很低:“那是我老伴养了十几年的牛,她去世后唯一留下来的。”

小夜在黑暗里安静下来。

老人深深鞠了几躬,很慢地说:“我老伴走的时候没钱办葬礼,家里东西能卖的都卖了,可我还是舍不得卖这头牛。它脾气坏,又犟,除了我老伴,不肯让别人牵。现在好不容易肯让我牵了,可是却走丢了。”

小夜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虽然她本来就一直闷得无法呼吸。

老人还在低声说:“我知道不该拿这种小事烦您,可是……我实在找不到它了。”

小夜在黑暗里沉默很久。

她还是恨。恨这座拜殿,恨这个名字,恨所有人都能走出去,只有她不能。

可那个老人只是想找回一头脾气很坏的老牛,而且现在除了老人没人能牵它了。

很久以后,她轻轻地想:那就让他找到吧。

当天傍晚,老人牵着牛回来了。

那头老牛摔进旧水沟里,腿擦破一大片皮,见到主人第一件事就是顶人。老人被顶得踉跄了一下,却抱着牛脖子哭了出来。

拜殿外传来不听使唤的膝盖颤颤巍巍跪地的声音。

“找到了……找到了……谢谢道中姬大人,谢谢您……”

小夜蜷在达摩里听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让她更加难受。

第三张愿望纸是一个孩子偷偷贴上来的。纸贴得歪歪扭扭,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怕被大人发现:“道中姬大人,我想求……明天不要出太阳。”

只是天气的事,小夜不想去思考了。

孩子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娘今天说,明天要把妹妹送去姨母家。姨母家还有粮食,大家都说这样比较好。”

声音停住,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可是如果明天下雨,山路会不好走。”

然后是小声的希冀:“也许她就能晚一天走。”

小夜没有说话。她想告诉自己:这没有意义。

就算晚一天,也只是晚一天。妹妹还是会走,粮食还是不够,日子不会因为一场雨变好。

她已经回应了两个愿望。每回应一次,外面的世界便离自己更近一点。更多人会来,更多纸会贴上来,更多声音会传进来,而她正怨恨着所有人。

可是那个孩子还跪在那里。

小小的身体,歪歪扭扭的愿望纸。一个不讲道理、没什么用、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愿望。只是想多一天,多一天就好。

小夜忽然想起自己。想起净身前的最后三天,想起如果那天山路塌掉,如果仪式晚一天,如果有人推门进来,说弄错了。

哪怕只是一天。她会不会高兴得想哭。

小夜在黑暗里闭上眼,很轻很轻地想:那就下一场雨吧。不大,只要够封住路。

第二天,山里果然下了雨。路有点泥泞,人走不过去,但也没到导致路塌的程度。

第三天清晨,那个孩子跑进拜殿,气喘吁吁地跪下:“道中姬大人,谢谢您!”声音里带着快要忍不住的高兴:“昨天我们一起吃了最后一次烤年糕。”

小夜蜷在达摩里,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

她明明知道这不解决任何事情。妹妹还是会走,贫穷还在那里,山路总会修好。

可是她也想吃一次烤年糕,她又想起了那天看到的拿着烤年糕的山下的孩子。

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不是为了烤年糕,是为了就算吃不到烤年糕,却还是只会回应愿望的自己。

她明明恨他们,恨得牙痒痒。

却救了孩子,帮老人找回牛,还下了一场雨。

拜殿外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有人带米,有人带花,有人带红布。更多愿望纸被放到神前。

一个愿望被回应,就会带来更多愿望。她明明想沉默,却一次又一次听见了。

于是她终于明白,真正困住自己的,不只是白布、面壳、达摩壳和朱漆。

也是那个听见别人痛苦以后,没办法假装没听见的自己。

千佳从幻境里醒来时,脸上全是泪。

客房的灯管亮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还抱着神体,不,她还抱着小夜,手臂有点发麻。

白布底下的小夜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千佳没有立刻说话。面壳合拢的那一声“咔”还留在耳边,白绢收紧呼吸的压迫还留在胸口,在神社里倾听许愿时的绝望感也还没有消散。

“你看到了。”小夜的声音从白布里传来,很疲倦。

“我感觉到了。”千佳的声音有点哑。

小夜安静了一会儿。

“恶心吗?”

“不恶心。”

“可怜吗?”

“也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千佳想了很久,终于吞吞吐吐开了口:“很难过。你问‘为什么要把衣服缝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正面回答你;你说‘我不想戴’的时候,也没有人停下来;所有人都在哭,可所有人都在继续。”

白布底下微微一动。

“千佳。”小夜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一些:“你现在是什么表情?我看到了。”

千佳没有回答。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小夜说:“我不喜欢。”

“什么眼神?”

“觉得我可怜的那种。”

“我没——”

“我在里面待了几百年,要是只是换了你一个眼神,那也太不划算了。”

千佳怔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上的颤抖压了下去。

“你说得对。”

“当然我说得对。”

“小夜。”

“嗯?”

“你以前很漂亮。”

白布底下安静了一下。

“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

“……很漂亮吗?”问得很认真,甚至带着紧张。

千佳想起水盆里的倒影,铜镜前偷偷练习笑容的少女,净身室里垂落的黑发,还有所有人看见她时不由自主放轻的声音。

“很漂亮。”

“有多漂亮?”

“漂亮到别人会觉得你本来就该被供起来。”

话一出口千佳就后悔了,这个形容对小夜来说真的有点糟糕。

但小夜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那就是很漂亮了~”语气有点得意,又有点难过。

她顿了一顿,又问道:“那现在呢?”

千佳看着面前的白布神体,旧白绢泛黄,朱印暗淡,缝线复杂。底下蜷缩的轮廓柔软安静。

“现在也漂亮。”

“你骗人。”

“没有。”

“这副样子哪里漂亮?”

“因为我知道里面是谁了。”

白布里彻底没了声音,房间也安静下来。

千佳把包裹再次搂进怀里,贴着里面那个蜷缩的、柔软的、微微发温的小夜。

过了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听起来几乎像某种告白。

她耳根有点发热,怀里的白布神体也安静得反常,倒是好像变得更热了。

过了好一会儿,千佳才低声开口:“……那今晚你不要一个人待在客房了。”

“什么意思?”

“我把你带到我那边去。”

“……我不用睡觉。”

“我知道。但你今晚不要一个人待着。”

小夜沉默了一会儿。白布底下的重心微微偏向千佳:“那你要怎么带?”

千佳看了看她的大小,蜷缩的椭球,尺寸都不如一个大号抱枕。

“抱过去。”

“你力气够吗?”

“你又不重。壳都拆了。”

“我可是背负过了那么多愿望,还是有点重的。”语气里那个微弱的骄傲又冒出来了。

千佳用薄被兜底,双手把白布神体抱起来。确实不重——但有一种奇怪的质感。柔软,温暖,有重心。重心会微微偏,然后自己回正,像怀里抱着一个有自己意志的不倒姬。

“往左一点。”小夜在她怀里说。

千佳忍住笑,第一天背她下山时也是这句话:“我知道哪边是左边。”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差点摔了。”

千佳抱着小夜穿过走廊,推开卧室门,把她放在床内侧,小夜的重心偏了一下,又回正:“这是你的床。”

“嗯。”

小夜安静了很久,千佳觉得,如果面壳底下的脸还存在,现在大概已经红透了。

她关了大灯,只留床头小夜灯。然后在外侧躺下,侧过身,将手臂环绕过去。白布在手臂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神体自己躺了下来,贴进了千佳的臂弯里。

“不倒姬倒下来了。”

“没有。”

“你明明倒了。”

“这不叫倒,这是在调整重心。几百年没动过了,我调一下怎么了。”

千佳没有拆穿。她闭上眼。怀里的白布神体微微发热,有极轻的呼吸起伏,抱起来真的很舒服。香气有点浓,但并不刺鼻——依然是白绢、柏木、椿油,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白花气息。

“晚安,小夜。”

“……晚安,千佳。”

窗外的风穿过旧宅,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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