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墨楼中风雷渐息，望在那满地狼藉与朱砂血色中落荒而逃，衣衫虽是掩住了那一身狼藉，却终究掩不住那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道心。画境之中，草木皆有灵犀，每一丝躁怒、自厌与求而不得的疯狂，皆化作了连绵长空里半月不绝的阴雨。雨丝如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画境的每一寸缝隙里，却也将夕那一处刚被药膏补好的伤疤，淋得又疼又痒。

就在这阴云惨淡的半月之后，画境东南隅的一处荒僻水榭，竟在无声无息中换了人间。

那一处本是乱石穿空、老干虬枝的废景，却在短短数日内拔起了一座飞檐斗拱、玲珑剔透的宝阁。那阁子不似夕平日里随手涂抹的远山孤舟透着股子自毁的轻灵，却是一砖一瓦皆带着金石为开的厚重，更有阵阵新伐楠木的清香混着某种不知名的烟火气，从园子里亭台错落间逸出。

望踏着湿冷的青砖，手中念珠转得极快。他本该在闭关处洗涤尘垢，可那股子如影随形、自夕胸口传来的温软触感，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钩，日夜撕挂着他的神魂。鬼使神差寻到这处新起的园子前，在那假山怪石的阴影里驻了足，原本自厌而沉寂的阴阳双眼，在瞧见园中景象的一瞬，猝然惊出了一道狰狞的血色。

园中长廊下，夕一改往日的凄冷。竟未着那件被他亲手揉皱撕裂、又在梦里反复亵渎的月白绡纱，换得是一身海棠红的织锦短袍。红得极艳极真，衬得她那张常年苍白如纸的面孔竟生出了一丝鲜活的血气。黑亮的青丝未束，松松垮垮垂在身后，像是一泓流动的墨泉。而在她身侧，一名男子正含笑而立。

他自是认识此人。

这人穿得一身极是规整的工匠长袍，腰间挂着量天尺与一方古拙的墨斗，面上带着种经年累月雕琢万物后才有的温润。他正从背后环绕着夕，那姿态远非望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如影随形的控制，而是种格外自然、毫无亵渎之心，甚至带着几分共生意味的合围。易正一只手按在案几的图纸上，另一手轻抚在夕指尖，带着她在这巨大的纸卷上游走，两人的呼吸在那一寸方圆内交织，亲昵得如同一体。

“小妹这道重檐加的极妙，你画里这山水可真真是有了魂，再不必担心那些个俗人瞧不出其中的经纬。”易的声音醇厚，带着不疾不徐的温情，“至于这处的月洞窗，若是再往西偏三分，便能接住自墨楼那边来的落日。你画里的山水太孤，总得有个能落脚、能遮雨的地方，才不至于成了随风散的烟。”

那竟是他从未给过的，属于兄长的温和平等。

夕竟毫不挣扎，亦无讥讽，她那双向来只写满恨意与防备的眸子，此时竟盛着点点如星笑意。那笑意不带半分他熟悉的凄绝，倒像是这画境里本该有的、从未被他望某人玷污过的灵动。那一刻，望只觉手中那串沉香念珠，每一颗都化作了烧红的烙铁。

她顺从地往后仰了仰头，长发掠过易的颈侧，眼底那抹从未向望展露过的娇态，像是一把钝刀扎进假山后几欲迸裂的双眼。

“四哥，你这筑物的本事，可是愈发精进了。”夕喃喃着，语声轻软得不像话，却又隐隐地透着股哀伤，“也只有你会想着给我筑个遮雨的窝……二哥总说我这画境不守法度，没个定规，我看他那是只识得棋盘上的那点死理，哪懂这造化生机的妙处。”

这声“二哥”，被她吐得极轻、极蔑，却偏偏教假山后的望听得一字不漏。

海棠红的衣袖与工匠青衫在案几上细微堆叠，截断了原本清冷的日光。夕顺着那图纸上开凿出的错落脊线，微微偏了首，几缕乌发便如泼墨般顺着两人交叠的翠青双臂滑落下去，无声无息地覆上了那执着量天尺的腕子。肌肤隔着墨香与楠木味若有似无地挨擦，那张常年紧绷、如覆冰霜的面孔，在这一刻竟塌软出了一片属于凡尘女儿家的温存。

这抹在旁人眼中算不得僭越的松弛与默契，落入假山怪石的阴影深处却如万钧雷霆。沉闷半月的胸中恶气，猝然化作排山倒海的嫉恨。

两处交叠的衣角如残墨般洇进双眸，刺得眼底血丝暴起。他早已习惯了这小妹的依恋，习惯了在转身时能瞧见夕凑上前来，眼中带着丝丝怯意诉说着爱慕。千载岁月，他把这份理所当然的温顺当成了案头宣纸上注定干涸的墨迹，以为无论何时去抹，都只能握住属于自己的痕迹。本是同根而生的神魂碎片，实则早已被他视作不容逃脱的掌中物、禁脔般的私产。如今，本以为只会对他一人展露顺从的器皿，竟然对着旁人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活生生的灵动。

原来她不仅能恨，不仅能用身体诱引，更能离开他的身边，去寻找另一处温暖的避风港。泼墨的笔触似乎生了翅，要从他那布局列阵的指掌间挣脱，飞向另一座天工巧筑的轩窗。习惯了的仰望与低眉，竟在原本从未放在眼中的青砖黛瓦间找到了不着痕迹的归宿，狂怒夹杂着从未体味过的恐慌，比情欲的背叛更教自己通体生寒。

原来她还是想求一份温情的，只是这份温情，她如今却是向那个温润的四弟乞讨，再不肯从他这个兄长手里接过半分？

沉香念珠在指缝间几乎被捏成了金石碎屑，指节过分用力竟绷出死人般的惨白。

夕似是察觉到了那道狂怒焦灼的视线，微微侧头，发丝掠过易的颈侧，眼角斜斜地瞟向了假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她故意在易的耳畔轻吐气息，语声柔媚，却声声如钉：

“四哥，你瞧这园子建得真好。若是余生能在此间老去，哪怕真的成了这张画皮，我也认了。总好过在那冷冰冰的阁子里，对着个只会摆弄棋子的木头人，熬干了这一身的血气。”

“砰”的一声，望手中的念珠，终于是崩碎了一颗。

工匠履迹敲击青砖的步声渐远，檐下余温尚未来得及散尽，假山怪石深处那个重阴厉影猝然现身。青衫被终朝细雨浸得透湿，冰冷布帛如游蛇般黏附背脊，绽出一身泥泞死气。那双向来清雅的双眼此时布满了狰狞的血丝，每一步激起彻骨阴寒，带着教人心惊胆战的威压。

本发誓再不踏入这腌臜之地，可躯壳深处这股子混合了墨香与肉欲的邪火，竟真如长了倒钩，滚烫地扎在他的脊梁骨里，叫他避无可避。

夕听得响动，回首瞧见那张铁青的脸，眼底那点作为小妹的温婉瞬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甚往日、如毒针般的轻蔑。“二哥不去守着死去的姊姊，跑来这新起的园子里，闻哪门子的木石味？”

他跨进廊间，瞧见内里放浪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嫌恶，指掌间却全是不受控制的欲念。沉香珠在指缝间捏得欲碎，冷声道：“你这般自甘堕落，做出这等狐媚情状，究竟要闹到几时？”

夕听了这话，非但不气，反是轻移莲步迎了上去，大红袍服随着动作滑落半肩，露出一抹如雪的酥胸，尖儿上那点红晕在昏暗中若隐若现，颤巍巍地勾人魂魄。幽翠指尖在望的胸膛上虚虚画着圈儿，吐气如兰道：“闹？二哥这话可真真儿是伤了妹子的心。我这副身子，哪一处不是二哥亲手开垦出来的？二哥若是瞧不上，几日几夜在那墨楼里，又是谁直喊着颉姊姊的名儿，却是掐着我的腰不撒手？如今倒嫌起这狐媚子来了，真是天下第一等的薄情汉。”

这番言语将最后一层羞耻也扯得稀烂。望再不去管什么兄长法度，只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墨色长臂猛地扣住了夕那截海棠红的织锦。他那劲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腕子折断，也将那易刚刚留下的温度彻底掐灭。

“他碰了你哪里？”望语声枯涩，像是从冰潭死水里捞出来的残碑，带着砂纸磨铁般的疯狂，“这身衣裳，这份颜色……也是旁人配随手涂抹的？千载岁月，你承的是谁的墨，全的是谁的局，如今竟教外人来染指这幅画皮？”

幽翠的羽睫轻颤，自眼角溢出的笑意却比数九寒天的冰凌还要刺骨。她毫不挣扎，反而顺着那股近乎折断她的蛮力更往前凑了半寸，微凉吐气带着楠木新伐的清香，尽数扑在望那张嫉恨扭曲的脸上。她仰起头，故意将那被易理过的发鬓凑了过去。红珀双眸里全无惊惧，唯余千载来积攒至深的疲态与一望无际的冷怨：“四哥筑阁留窗，引的是天地间的活气，擦的是我眉间的旧墨。怎么，二哥守了万载的死局，竟是见不得人间的一星半点暖意？在这方寸画境里，难道连寻个将我当成活人瞧的兄长，也犯了你望二哥口中至高无上的法度？”

她偏首到旁去，散落青丝扫过望战栗的指节，带出一丝黏稠的痒。那语声低了下去，像是一柄带着寒气的软剑，刺进那层清高外壳下的裂缝：“二哥，你怕什么呢？是怕四哥瞧见我这身子里的脏，还是怕……在这张画皮底下，终究没长成你想要的死棋？你日夜在榻上掐着我的腰，喊着别人的名姓，将我作践进泥淖里的时候，怎地不谈你的法度？如今瞧见四哥送了我一处遮雨的窝，你却装起你的圣人来了。真真儿是教做妹妹的，瞧着恶心。”

盯着眼前这具在红锦中若隐若现的躯壳，胸腔里那颗原本该是止水不波的心，竟真真切切生出了一片焦土。如青葱管儿的指尖在他胸口游走，触感冰凉，却像是带着熔金化石的邪火，隔着那身早已被冷汗浸透的青衫，一道道燎进骨缝里。

“你……”望咬牙吐出一个字，喉头却像是被那股子浓稠的墨香与肉欲糊住，发出的声音枯涩得教人心惊。原本是来“正法”的，是来将这尊失了规矩、沾了旁人烟火气的“器皿”带回那枯寂的墨楼去；可当那抹如雪的酥胸撞进眼帘，当那股子从夕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了清苦墨香与女子体香的腻味钻进鼻窍，习惯了摩挲棋子的手竟是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夕瞧着他这副进退维谷、如困兽一般的狼狈样，红珀色眸子里讥诮之色愈发浓烈，却在最深处，藏着一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绝望的依恋。忽地轻笑出声，清寒笑音在寂静潮湿的长廊里荡开，带着支离破碎似的妩媚：

“二哥怎么不说话了？可是瞧着这阁子建得精巧，心里在盘算着，该用哪一招‘劫子’，才能把这原该只供你一个人消遣的物件儿，从四哥的温存里抢回来？”

身子软软地依了上去，温软如蛇一般缠绕在望那僵硬的身躯上。洇着残红的唇凑在望的耳畔，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淬了毒的芒刺，精准地扎在望最隐秘的创口上：“二哥道我狐媚？可若不是这副狐媚骨头，又怎能在那千年的枯坐里，全了你那点子见不得人的腌臜念想？二哥，你低头瞧瞧，你这双经纬阴阳的手，此刻是在厌我……还是在想，要把我这身皮肉，生生揉进你那方寸棋盘里，做个永世不得翻身的死子？”

“住口！”

望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低吼，几欲按捺不住心中那头咆哮而出的凶兽。五指猝然收拢，铁铸般扼住那截手腕，指甲深陷进织锦的衣袖里，“无非那小子心思单纯，不识你这画皮底下的蛇蝎心肠！”

这般说着，那满腔的嫉恨早已冲破了最后一丝名为“兄长”的伪饰。他看着夕那张写满了疲倦与不屑的脸，看着她与易共论笔墨巧思、洞天乾坤，此际他方才洞穿，心底的贪婪早已变了道行——他需要的不仅是这幅供人凭吊的皮囊，他现在开始疯狂地想要她的笑、她的顺从、她的心。想要将这个活生生的、会对着旁人展露温存的灵魂，连皮带骨地生吞活剥，盖上独属于他一人的私印。

贪婪与失控化作倍增的恐慌，将心头久存的万载圣贤书也震得崩碎。

“二哥，你是在怕他瞧见我的脏，还是在怕……我也能给别人快活？”

这反唇相讥终是将他的理智彻底压垮。再不去管什么法度，也不再维系摇摇欲坠的清高。胸中那股子因嫉恨而生的邪火，若不找个出口倾泄，怕是下一刻便要将万载修为都烧个干净。他一把将夕推在后方那张巨大的筑物图纸之上，石案撞击的钝响在这空旷的阁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砚台被震翻，浓稠宿墨肆意流淌，将那张宣纸上精心勾勒的廊桥、亭台、月洞窗尽数吞没，又将这海棠红的短袄染得斑驳。

“你疯了！望！你这个满口仁义的畜生！”一声惊叫之下，挣扎间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处，皆是种走投无路的决绝。

“我是疯了……”望俯下身，带着处决般的暴戾，乌木般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膀，将那层红锦顺着衣领撕裂开来。这一刻他终于再无那个细细修补、温言上药的兄长模样，竟是成了这画境里最残忍的掠夺者。他在那处被易理过的鬓边噬咬，在那抹本可以属于他却从未向他展露过的纯真娇态里，刻下属于他自己的烙印。

那双惊惧战栗的腿被粗暴分开，没有挑动，更无怜悯，唯有想要将这具软玉身子彻底揉碎、彻底填满，也唯有带着他那惩罚一般的占有。

这一记进得太猛太狠，直把那处宫口撞得生疼，却又有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酥麻，顺著脊梁骨直冲脑门。那一双大手死死按住夕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压在那松石案上，腰肢摆动的速度快得只能瞧见残影。

“唔……你杀了我罢……望，你干脆杀了我！”夕尖叫着，在那如期而至的剧烈撕裂感中，她感觉自己真的成了一卷被蛮力撕开的画轴。疼痛伴随着一股子潮热的、令人作呕的快慰从那处交合的地方如电流般窜向天灵，将她那点子为了报复而强撑出来的神采，一寸寸地绞杀个干净。

粘腻水声在寂静的园子里显得格外淫靡。望每一次抽送，都带出一大片混著血丝的白沫，将夕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与地上的青砖揉在一起，狼藉得不成样子。那处黑金白纹的冠头不断地剐蹭著幽径里的每一寸软肉，将原本紧致的褶皱磨平、撑开。

她感受着望在那温润深处的疯狂冲撞，每一次顶弄都像是要撞碎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下身的灼热与心头的冰寒交战，她瞧着望那张因欲念与嫉妒而变得狰狞的面孔，瞧着他那双原本该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对这具肉身的贪婪与作呕。

那一刻，夕忽然觉得想笑。

这就是她爱了千年的二哥。这就是那个满口真情、满腹经略的岁神次子。他在她的身体里沉沦，在她的诅咒里发狂，却终还是用这种最原始和肮脏的方式，来确认他对自己这个“影子”无可动摇的掌控。

望却如同失了魂一般，在那温润潮湿的幽壑深处蛮横挞伐。这番纠缠全然不见半分爱意，无非是要以最粗鄙的作践圈定这处不容僭越的疆界。他怒瞪着那双痛极失神的红珀不住冲刺，伏在耳畔语声癫狂：

“舍不得老八筑的巢，想去求那尘世的温存？”带着檀香味的吐息此刻却满是狠毒，“去向他乞怜，去凡间托付真心？可除了我，世上谁能填得满你这身作践出来的浪骨？你这副身子，这张画皮，偏要由我来教你识得！”

他在那湿冷的、带着墨香与肉欲的漩涡中愈陷愈深。他只想要惩戒她，可最终惩戒的却是他自己。每一下的冲撞，都像是在他那道貌岸然的灵台玉碑上多凿开了一道裂缝；每一次的宣泄，都让他离心中那个圣洁的影子愈发遥远。

在这满地残墨与红锦碎屑的狼藉中，夕任由自己的身体被抛上浪尖，又狠狠摔入泥淖。她只能仰起颈子，任由望在她颈项上啃噬出一道道血痕。她看着那副丧家之犬般的癫狂，看着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二哥，如何在这具被他自己视为“烂皮肉”的躯壳里，将他万载筹谋的城府、将他毕生清修的心境，一寸寸地揉碎进这股凶恶的春潮里。

她累极了。爱慕与怨恨交织的劫数，终于是将她最后的一点灵性也磨成了齑粉。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夹杂着春意的痛楚中，她缓缓合上眼，两行清泪顺着鬓角滑入那摊晕开的黑墨。

她想起方才四哥在身侧时的温言细语，想起那座尚未建成的宝阁、那座能遮雨的窝。那是她这个妹妹渴求的点滴温情。可她真正想的，不过是借着旁人的砖瓦，去赌眼下这个人骨子里的一星半点温存。

她这一生，唯一期待过、奢望过的人，却只有这个正使着滔天蛮力将她按在石案上施暴的二哥。

可现在，那个窝被这满地的狼藉毁了。

那个她求了千载，本可以给她温存的人，终究又一次被他自己心里的疯子赶跑了。

她的世界里，终究只剩下了这一场洗不净也逃不脱的永劫。

“二哥……你瞧啊……”夕在那窒息般的巅峰即将降临的一瞬，猛地搂住了望的颈项。青黛般的手指甲挟着点点碎墨深深掐进他背后的皮肉里，抠得血肉模糊，似是要挖出几块骨血来当作这场活地狱的陪葬。她仰起那张满是泪痕与残墨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这具躯壳里残存的全部神魂，和着血泪撕心裂肺地嚎哭出来：

“你口口声声咬定了我是你的……可我熬干了这千载的孤寒，作践了这一身的傲骨，不过是眼巴巴地想求你半句温言细语！可你瞧瞧你，你这狠心的兄长、薄情的贼人，你究竟是如何待我的！你除了会把我往死里撞，除了会把我扔进这泥淖里作践，你还会什么！”

那一身积攒了千年的痴恋与屈辱交织，裹带着冲天怨愤，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玉石俱焚的厉鬼。她发了狠抠着那块脖颈皮肉，尖利笑声混着支离破碎的哭腔，在园子里打着颤回荡不绝：

“咱们这一对儿烂在画皮里的冤家……这辈子，谁也别想逃了……你陪我一道，烂在这孽海里罢！”

随着一声支离破碎的哭腔，夕在那满纸荒唐中猛打起两个摆子，那处本就紧致的密径剧烈痉挛，死死绞在一起，如同一道锁链将那处黑金白纹的冠头绞得动弹不得。而望，也在这凄厉的控诉和剧烈吮吸下，灵台玉碑轰然炸裂，那一腔积压了半月的、混合了嫉妒、罪恶与自厌的精华，滚烫地倾泻进那具他最嫌恶、却也最离不开的魔障。

积了半月的惨淡阴云终于散去，一地白浆和着宿墨寸寸冷透，终是将那些未及落成的重檐飞栋洇成一汪辨不清形貌的废迹。如同一场泼翻了便再无收笔修补之期的连环恶障，卡在这卷强蛮扯裂的画轴里，就此掐断了万载画境里最后一丝回头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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