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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天阙 #35,齐天阙第四卷7-8章

[db:作者] 2026-09-20 21:15 p站小说 57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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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天帝
  姜青麟等人一路南行,往临淄方向而去。走了几日,离临淄越发的近了。

  天色渐暗,来到一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火。

  找到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几人就此住下。

  上房只有一间,让给了姜芷。姜青麟住在下一层。王勤和成洪带着侍卫们分住其余客房。

  姜青麟和王勤几人在大厅用晚饭。姜芷和青鸾一起在顶层房间吃的。

  用过晚饭,姜青麟想了想,上楼来到姜芷房外。

  敲了敲门,青鸾打开门,见是姜青麟,便行了一礼:“殿下。”

  姜青麟点头:“姑姑吃好了吗?”

  青鸾笑了笑:“公主已经吃好了,在里面呢。”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青麟进了房门,见姜芷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夜色出神。

  青鸾识趣地收拾起餐盘,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姜青麟走到她旁边坐下,自然地去牵她的手。

  姜芷这才回神,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挣脱。

  姜青麟握住她的手,能感觉到她这几日情绪越发低落。随着离京城越近,她的话就越少。他定定神,开口:“姑姑,是在担心我们的事,不知该怎么跟阿姐说吗?”

  姜芷一愣,看向他。她没想到他也在想这些。

  姜青麟轻笑一声,双手与她十指交叉:“回京后,我会跟阿姐说的。都是因为我,姑姑。”

  姜芷心里一暖,这段时日的纠结似乎也放下一些。她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我们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姜青麟扶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声道:“我会跟阿姐说,是为了救我,才变成如今这样。都是我的错。”

  姜芷靠在他肩上,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她抬头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声音越来越小:“都……都是自愿的……是我的错。”

  姜青麟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看向窗外:“放心吧,阿姐会理解的。她若真生气,大不了我脱光衣服,让她想怎么罚就怎么罚。”

  姜芷噗嗤笑出声,抬手轻拍他胸口:“哪有那么简单。”

  姜青麟认真看向她:“姑姑,交给我。”

  姜芷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他肩上。心里那点郁结,一点点解开了。

  两人静静看着窗外。月亮渐渐升起来,清辉洒了一地。

  抱了一会儿,姜芷从他肩头坐起,看着他:“好了,出去吧。等会儿青鸾要回来了。”

  姜青麟摸了摸鼻子:“青鸾应该不会这么不懂事。”

  姜芷眼睛里刚才的温情此刻尽散,冷着脸:“滚。”

  姜青麟无奈——这姑姑变脸真快。

  他起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姜芷的声音:“明天早点起来,别误了行程。”

  “知道了。”姜青麟应了一声,带上门。

  回到楼下房间,关上门,坐到床边,正准备打坐调息。

  忽的,他感到汗毛竖起,一股没来由的心慌攫住了他。

  他猛地睁开眼。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黑猫,正睁着竖瞳,定定地看着他。

  那猫通体纯黑,毛色油亮得几乎能吸光。它不紧不慢地舔着爪子上的毛,一下一下。

  姜青麟刚要开口,却发现口不能言,连动都动不了。他心脏处的生生蛊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试图警戒,却连它也动弹不得。

  那黑猫终于舔顺了爪子上的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它口吐人言:

  “终于找到你了。”

  声音是女子的嗓音,清冽,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它慢悠悠爬过桌面,跳上姜青麟的大腿,蹲坐下来。猫尾甩了甩,扫过他脸颊。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它歪着头,竖瞳里映着他的倒影,“你是天心拥有者吧。”

  姜青麟眼神一凝。

  它蹲在他腿上,尾巴慢悠悠晃着:“我是来帮你的。你知不知道,等天心完全成长,你会变成另一个人?”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按这个世界的说法,应该叫夺舍吧?”

  它看着姜青麟,见他眼神毫无变化,又变成冷冰冰的模样,笑了笑:“看来你是知道了。”

  它摇了摇尾巴:“到时候你会变成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思想,只会按天道规则行事的人。嗯——就是所谓的天人了。”

  姜青麟眼神依旧没变,只是更深沉了些。

  黑猫也不在意,伸出猫爪,往他心口轻轻一点。

  一股冰凉的气息渗入。姜青麟能感觉到,心脏上那层月华封印之外,又多了一层薄薄的黑色薄膜——更像是一层外罩,将那冰冷规则的渗透暂时隔开了些。

  与此同时,魂海中凭空浮现出一部功法——《天魔七情功》。

  黑猫收回爪子,语气随意:“专门为你准备的。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说完,它跳下他的腿,慢悠悠走向窗户。跃上窗台时,回过头,竖瞳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期待下次见面,小~青~麟~”

  话音未落,它纵身跃下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它消失,姜青麟才觉浑身一轻,身上已沁满冷汗。他动了动手脚,能动了。

  他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子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靠在窗边,平复呼吸。那是什么存在?能让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连动都动不了,连元婴修士也做不到。更可怕的是,它对自己的事了如指掌——天心、天人,全都知道。

  他重新盘坐到床上,闭目内视。

  心脏上那层黑膜已经消失,隔绝着他与天心之间的部分联系。他试着感应,那层薄膜并没有恶意,更像是一道屏障。他弄不清它的用意,只能暂且放下。

  目光转到魂海。那部《天魔七情功》静静悬浮,封皮上几个古字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姜青麟看着这名字,直觉占了“天魔”二字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可莫名的,那部功法像是有股吸力,吸引着他的心神慢慢靠近。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部功法的瞬间——

  “嗒。”

  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脚步落地的声音。

  姜青麟猛地惊醒,从魂海中退出。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他看向魂海——那部功法还在,但方才那股诡异的感觉已经消失。他不敢再碰,暂且退出内视。

  睁开眼。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姜芷,是个陌生女子。

  一头金色长发,垂落腰际。素白长裙,裙摆在烛光下泛着淡淡莹光。面容清丽绝伦,眉若远山含黛,眼如秋水凝霜,鼻梁挺秀,唇色很淡。金发白裙,在她身上没有半分违和,只让人觉得高贵、清冷,像天上仙子落入凡尘。

  姜青麟刚要开口,又发现自己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又来?

  但这女子给他的感觉,和那只黑猫完全不同。没有压迫,没有不安,甚至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是相识很久的人。

  那女子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一步一步走近。

  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她很高。姜青麟估摸着,她站起来能到他眉心——这是他见过最高的女子。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

  两人脸对着脸,鼻尖几乎相触。

  这时姜青麟才看清她的瞳孔——日月双瞳,日轮与月环静静流转。

  他瞳孔一缩。

  那女子双手捧起他的脸。她的手指冰凉,没有温度,像一块冷玉。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像冰泉击石,说的话却让他心头一跳:

  “哥哥,你要明白,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她闭上眼,额头轻轻贴上他的眉心。

  一团温热的光芒从她额心渡出,顺着相触的位置,缓缓涌入姜青麟体内。

  那团光渗入经脉,流入气海。所过之处,内力像是被点燃,运转的速度猛地暴涨。内力更加醇厚,更加凝实,连带着那本就难以捉摸的“势”都清晰了几分。那份暴涨带来的,是体内天心更加剧烈的搏动,一下一下,像擂鼓。

  片刻后,她的额头离开他的。她睁开眼,那双日月瞳静静看着他。

  “我等你醒来,哥哥。”

  说完,她松开捧着他脸的手,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身影随着脚步渐渐变淡,像花瓣飘散。只有那双眼睛,还在静静看着他。

  直到最后,那双眼睛也消失了。

  姜青麟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今晚这是怎么了?一个个来,一个个走。那只黑猫,他连来历都摸不清。她怎么会知道天心的事?

  还有那个女子。那一头金发,那双日月瞳——跟夏玄月一模一样。

  “天人?”

  他想起夏玄月说过的话。她说自己曾是“天人”,后来因为孕育他的灵魂本源,才挣脱了那层枷锁。

  那这个女子呢?她叫他“哥哥”——难道当初娘亲捏造他灵魂的时候,还捏了一个妹妹?

  可她怎么从没提过?

  他叹了口气。只能等到了京城再问了。

  他又闭目内视。

  气海里的变化很明显。内力更加醇厚,运转之间带着一股煌煌天威,比之前更加得心应手。唯一让他不安的,是天心跳动得更快了。

  他来到心脏处。那层月华封印还在,小世界本源凝成的光晕也在,两者原本勉强平衡。现在,天心那一侧似乎又壮大了一些。

  他想起刚才那只黑猫——它在他心脏上包了一层黑膜。

  他伸出手,试探着去触碰天心。

  指尖刚碰到那团冰冷的光芒——

  一股吸力猛地袭来,将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眼前只剩下满眼白光。

  等白光散去,姜青麟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孤岛上。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蓝得发暗。他站在沙滩上,脚下是细白的沙。岛中央有几块巨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贝壳,没有任何生命。

  他试着运起内力飞行,却发现体内空空荡荡,半点真气都提不起来。

  在这里,他就是个普通人。

  他皱了皱眉,开始沿着海岸线走。

  走了很久。目之所及,除了沙子就是石头,除了海水就是天空。

  天色没有变化,没有黄昏,没有夜晚,一直亮着。

  他走得有些烦躁。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加快脚步。走近了,看清了——

  是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头戴斗笠,手里拿着根鱼竿。长发披散,衣衫破烂,一只脚穿着草鞋,另一只脚光着。

  姜青麟放慢脚步。脑海里闪过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这种人,往往是个隐藏大佬。

  他走到离那人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拱手一礼:

  “晚辈姜青麟,见过前辈。”

  那人没动,连鱼竿都没晃一下。

  姜青麟等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高了些:“晚辈姜青麟,见过前辈。”

  那人还是没反应。

  姜青麟一愣——莫不是个死人?

  他走近几步,又喊了一声:“晚辈姜青麟,见过前辈!”

  那人这才像是被惊醒,手忙脚乱地收鱼竿:“啊?来鱼了?”

  他拉扯了几下鱼竿,发觉一点重量都没有,才知不是中鱼。他转过头,看向姜青麟。

  一张满是胡茬的脸,颊边一颗黑痣,活脱脱一个嗜酒老汉的模样。

  那人看清姜青麟,也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是道:“小子,你打扰人睡觉做什么?”

  姜青麟这才知道刚才他是在睡觉。看这老汉,哪有一点世外高人的样子?那人见姜青麟发愣,还挖了挖鼻孔,一脸嫌弃地看了看他。

  姜青麟挠挠头,还是礼貌地说:“晚辈姜青麟,见过前辈。”

  那人没再看姜青麟,挖出一颗鼻屎,转身弹进海里,又继续钓鱼了。

  姜青麟一脸懵。

  他等了等,见那人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走近几步,在那人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一股酸臭味飘过来——这人怕是很久没洗澡了。

  姜青麟就这样陪他坐着。

  时间慢慢过去。他盘算着,按照刚才进来的时间,外面怕已过了一天。可这天空还是亮的,没有半点要黑的迹象。

  那老汉钓了半天,一条鱼没上钩,似乎厌烦了。他开始收竿。

  鱼竿只是一根简单的竹子,末端绑着一条鱼线,简简单单。随着鱼竿拉起,姜青麟才看清那个鱼钩——直直的,连一点弯度都没有,就是一根针。

  老汉收起鱼竿,站起身,一只脚穿着草鞋,一只脚光着,往岛内走去。

  姜青麟见他理都不理自己,心里一急,再次躬身:“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老汉这才回过身,看向姜青麟。他挠了挠头,这个问题好像让他很苦恼。

  姜青麟不敢催促,站在一旁等着。

  老汉挠了一会儿头,忽的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啊——好久没人这么问了,快想不起来了。”

  他想了想:“我好像……叫李二狗来着。”

  姜青麟一愣:“啊?”

  那老汉似乎因为想起了名字还挺自豪,点了点头:“嗯,应该没错了,李二狗。”

  姜青麟无语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老汉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忽的一变——

  刚才还亮着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变成黑夜。

  “不过,”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方才那个邋遢老汉的语调,低沉,浑厚,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我还是习惯别人叫我——”

  “天帝。”


第八章帝王的宝座
  一股浩瀚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开,只一瞬,便收了回去。

  姜青麟后背已全是冷汗。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坐回了那块石头上。李二狗——或者说天帝——就坐在他旁边,一手托着腮,望着远方。

  “小子,问你几个问题。”他开口了,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前辈请问。”

  “你要是当了皇帝,最想做什么?”

  姜青麟定了定神,看向他:“收回汉人失地。”

  李二狗嗤笑一声,没回头:“收回之后呢?”

  姜青麟望着那片暗蓝色的大海,声音平静:“让天下人都吃得上饭。”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他没有笑。

  海面起了风,吹得他破破烂烂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可不容易。”他摇了摇头,“算你过关了。”

  说完,他一只手朝姜青麟胸口伸来。

  姜青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推。

  整个人轻飘飘地向天上飞去。李二狗的身影越来越远,那座岛也越来越小。从空中看去,他才看清那座岛的形状——

  完完全全是一个心脏的模样。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李二狗的声音再次响起:

  “想解决天心,等元婴了再来。”

  姜青麟猛地睁开眼。

  他还坐在客栈的床上。窗外天色将明,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握紧。

  姜青麟深吸一口气,再次闭目内视。

  心脏处,那只黑猫留下的黑色薄膜已经消失。他仔细探查了好几遍——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那层薄膜,天心似乎也变得更活跃。

  他皱了皱眉。那层薄膜是天帝消去的?

  他探向魂海。

  那部《天魔七情功》也消失了。魂海一片澄澈,找不到半点痕迹,仿佛那部功法从未出现过。只有那个神秘女子渡入的灵力种子还在——金色的一小团,安静悬浮在魂海角落,散发淡淡暖意。

  他想了很久。多半是那个自称天帝的老头的手笔。

  “天帝……李二狗……”他摇了摇头,忍不住嘟囔,“哪有天帝叫李二狗的。”

  说完,他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没有出现什么异象。

  他松了口气,看向窗外。

  天,亮了。

  门外传来成洪的声音:“殿下,该启程了。”

  “知道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推门而出。

  客栈大厅里,姜芷已经坐在桌边用早饭了。她换了一身霜色劲装,头发束起,干净利落。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白粥,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见姜青麟下来,她抬了抬眼皮,声音清冷:“起来了?”

  姜青麟在她对面坐下,扫了眼桌上——只有一碗粥,一双筷子。

  “我的呢?”

  “让小二去煮了。”姜芷垂眸,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谁知道你睡到什么时候。”

  姜青麟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小二从后堂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放在姜青麟面前:“客官,您的面。”

  姜青麟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姜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眼底有些青黑,像是没睡好。

  她没问,继续喝粥。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饭。王勤和成洪已经备好车马,在门外等着了。

  姜青麟翻身上马。姜芷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

  车队缓缓驶出小镇,沿着官道继续往北。

  晨光洒下来,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马蹄声清脆,辘辘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向京城方向。

  姜青麟骑在马背上,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道路。

  离临淄越来越近了。

    一路车马劳顿,终于回到临淄。此时已近正午。

  这次没有百姓围观,也没有百官迎接。临淄南门早已肃清,门口只站着几个红袍太监和两排侍卫。

  姜青麟御马上前,太监们赶忙迎上,齐齐行礼。身后侍卫单膝跪地:“参见殿下,参见长公主。”

  姜青麟点点头。为首太监连忙上前牵住马绳,躬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已等候多时,请殿下立即进宫。”

  姜青麟翻身下马,随着他缓缓进城。

  走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牵马的小太监,随口问道:“近来京师可有何事发生?”

  小太监想了想,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殿下,最近确实有一事震动朝野。”

  姜青麟一愣——随口一问,还真有。“何事?”

  “神策府大元帅杨晋修被贬到关西去了。”

  姜青麟脚步微顿,瞳孔缩了缩。“所犯何事?”

  小太监挠了挠头:“殿下,这个……小的不知。”

  姜青麟没再问,一路顺着街道往皇城方向走。

  到了皇城外,众人下马。成洪领着侍卫们自去皇城外的值房安置。姜芷的马车没停,她掀开车帘看了姜青麟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随即放下帘子,马车往长乐宫方向驶去。

  剩下姜青麟和王勤,还有几个太监。又走了一段,王勤也停下脚步,躬身告退,往内侍监去了。

  姜青麟随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武英殿偏殿。太监们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纷纷退下。

  太监将他引至武英殿偏殿门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躬身退下。

  姜青麟踏入殿内。

  姜荣乾正坐在软榻上,一手扶额,低头翻看奏折。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又苍老了些,眉宇间的疲惫比离开时更深。榻旁的小几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书,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涸。

  “回来了?”姜荣乾头也没抬,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坐到这边来。”

  姜青麟上前几步,整了整衣袍,跪下叩首:“孙儿叩见爷爷。”

  “行了行了。”姜荣乾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起来坐下。”

  姜青麟依言起身,在他身侧落座。太监无声地上了茶盏,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姜荣乾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奏折上,随口道:“听你母妃说,你去了剑宗接你姑姑?”

  “是,爷爷。”

  姜荣乾翻过一页奏折,语气淡淡的:“朕还以为,剑宗又有什么小姑娘呢。”

  姜青麟头皮一紧:“哪有啊,爷爷。”

  姜荣乾冷哼一声,抬了抬眼皮看他:“臭小子,一带就给朕带回来好几个孙媳妇。”

  姜青麟不敢接话,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权当鸵鸟。

  姜荣乾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恼,继续翻着折子,话锋一转:“上次问你边境那两个怎么处置,怎么没看你回折子?”

  姜青麟放下茶盏:“孙儿的想法,恐怕和爷爷不符。”

  姜荣乾笑了笑:“知道爷爷怎么处理的了?”

  姜青麟点头:“孙儿知道,两位将军对边境至关重要。”

  “是不是以为朕偏袒他们?”

  姜青麟没接话,算是默认。

  姜荣乾放下折子,靠回软榻上,看着他:“猴崽子,现在都学会编排爷爷了。”

  “孙儿不敢。”

  姜荣乾摆了摆手,收起笑意:“好了。你当上太孙这几个月,折子也看了不少。朕问你两个问题。”

  “爷爷请说。”

  姜荣乾看着他,目光沉了下来:“自从鲁行远镇守沧州以后,清国的军队还到沧州劫掠过没有?”

  姜青麟想了想,摇头:“没有。”

  姜荣乾点了点头,又问:“鲁行远抢老百姓的女儿,和清国军队来劫掠,哪个让老百姓损失更大?”

  姜青麟沉默了一会儿:“清国的军队。”

  姜荣乾便不说话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考校,也有教诲。

  姜青麟垂眸,片刻后抬起头:“孙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姜荣乾收回目光,望向殿外,“朕派去边关的将领,都是有本事的人。可有本事的人,往往也有毛病。你要用他们,就得容得下他们的毛病。违法乱纪当然不对,可有些时候,水至清则无鱼。”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他们每次进京,朕都设宴款待,重赏重奖。为什么?责其大节,宽容细谨。懂了吗?”

  姜青麟点头:“懂了。”

  姜荣乾看着他乖顺的模样,忽的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

  “朕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朕本想将司徒宏留给你,可他的身子骨,怕是撑不到那时候了。你外公那边,到时候也未必帮得上你。”

  他伸出手,拍了拍姜青麟的手背:“朕能留给你的,只有徐开、涂山许鹤、杨晋修三个人。”

  姜青麟手一抖,茶杯在盏托上轻响一声:“爷爷,您身子会好的。”

  姜荣乾摇了摇头,没接这话。他看着殿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砖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帝王的功业,总是在血与火中成就的。自古谁人不死?只有这天上的日月,地上的山河,才会永存不朽。”

  他转过头,看向姜青麟:“有徐开和涂山许鹤辅佐你,朕不担心。朕担心的是杨晋修。”

  姜青麟没说话,听着。

  “杨晋修是宣和十年的武状元,当年跟着朕夺下山海关,立了大功。”姜荣乾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这个人,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无懈可击,是最麻烦的。”

  姜青麟心头一动。

  “你对他没有恩德。”姜荣乾看着他,“朕百年之后,他未必肯效忠于你。”

  殿内安静了一瞬。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悠长沉闷。

  “所以朕把他贬到关西去了。”姜荣乾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不需要缘由。这个恶人,朕来做。”

  他转头看向姜青麟,目光里透出一丝冷意:“朕当时想,他若是拖延……”

  “就把他杀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幸,”姜荣乾收回手,语气又缓了下来,“他连家人都没带,就去了关西。等你继位,就把他赦回来,官复原职。到那时,你对他就有恩了。”

  他看着姜青麟,一字一句:“这样,你手里就有三个最能干的大臣。有他们在,治天下,无忧。”

  姜青麟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在榻前跪下,叩首:“孙儿明白了。”

  姜荣乾看着他跪伏的身影,欣慰地笑了笑,随即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你太年轻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经过沉淀,就要继承这副担子。所以你往后做事,要非常、非常谨慎。”

  “什么事,立难失易?是社稷。”姜荣乾看着他,“什么事,易失难得?是帝王的宝座。”

  姜青麟又重重磕了一个头:“爷爷,孙儿明白了。”

  姜荣乾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朕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北伐那天。”他望向殿外,声音轻得像自语,“总该做些与这日月同辉的事,才不枉为帝王一场,不被后世子孙耻笑。”

  姜青麟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爷爷放心,孙儿一定会做到的。”

  姜荣乾摆了摆手,像是累了:“去吧。赶了这么久的路,回去歇着。朕也乏了。”

  姜青麟又叩了一首,才站起身。他看了祖父一眼——老人靠在软榻上,已经闭上了眼,眉间的疲惫比方才更深。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殿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

  武英殿的屋檐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殿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他看不见爷爷了,只看见那片越来越深的阴影。

  姜青麟站在那片阴影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正午的太阳烈得很,照在他身上,将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下。他站在那里,一半身子沐浴在阳光里,一半身子浸在殿影中。

  远处有太监在扫御道,扫帚划过石砖的沙沙声断续传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宫外走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荡。身后那半敞的殿门越来越远,最终被宫墙彻底遮住。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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