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基奥普斯，亦或阿吉德斯

当我睁开眼之后，才发现我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说它奇怪，不是因为它有多华丽或者多诡异，而是因为它……什么都没有。
墙是灰的，地也是灰的，至于窗户墙上的确有个窗户，只是那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可是非常莫名其妙地从窗户外射进来了光线……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里就只有，正中间摆着的那张床了。
没了。
这就是这个空间的全部。
而那名少女就在那张床上。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
她跪坐在床上，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白布。那身宫廷魔法师的制服相当凌乱地贴在她身上，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色长发也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妮妮娅小姐……？」

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为什么妮妮娅小姐会在这里呢？
她不是应该跟神秘院的院长在一起的吗？
不对，他们两个好像本来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用完就丢好像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不过还没等我来得及，柯莱蒂就已经开始叫了起来。

「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对柔弱的女士竟然做出这种事?! 」
「就是！比丹尼尔还要坏一万倍！」爱丽丝也跟着喊，还顺便瞪了一眼旁边的丹尼尔。

丹尼尔看到爱丽丝这样，满脸都是哭腔，一副非常无辜表情。
真可怜。
就连幻想中的爱丽丝也不愿相信这家伙了吗……
唉，少年。
任重而道远吧。
不过也正是爱丽丝她们的吵闹的声音好像惊动了妮妮娅小姐。她慢慢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当她的视线扫过爱丽丝的时候，好像停留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很细微的疑惑。
也难怪吧，毕竟没有人跟她解释过这个爱丽丝是假的爱丽丝，没有认出来曾经身为童话王国的五勇者之一的妮妮娅小姐也是正常的事。妮妮娅小姐大概是觉得为什么爱丽丝显得这么……奇怪吧。
毕竟是个冒牌货。
不过现在全是问题，一会有空再跟妮妮娅小姐解释吧。
现在，有一件事更为优先。
毕竟不能再让她这样了。

「约尔。」我看旁边的约尔一眼。

他点点头，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过去。他伸出手，只是短短的瞬间之后，魔力就在他手上凝结成了一把薄薄的冰剑。他手腕一动，绑着妮妮娅小姐的绳子就断了。然后，他又很小心地把她嘴里的布拿了出来。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不愧是约尔，总是这么可靠。
妮妮娅小姐好像一下子没缓过来，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走上前，等到妮妮娅小姐稍微平复了一些之后，才开口说。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妮妮娅小姐，你还好吗？」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谁把你绑起来的？」我又问。

她张了张嘴，然而发出的声音完全听不懂是在讲什么。她试了好几次，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是……莱欧西恩……院长。」

果然是他。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丹尼尔。
他一接触到我的眼神，整个人都快跳起来了。

「老师！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一句假话都没有！这种变态的事情绝对是那个院长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发誓，我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你不是牵过爱丽丝的手吗？」
「……唔?! 老师！」
「好啦……不说你了。」

我叹了口气。这家伙虽然是这一切的源头，但本质上就是个小处男，让他干这种事，确实有点为难他了。
不如说他甚至完全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相处吧？即使跟我讲话我都能够感觉到这家伙语气有点紧张。
这样的男人……这个房间里有两个。
不如说现在这里的所有男人都是这副德行。
唉……怎么回事啊？这个异世界？
我完全不怀疑是丹尼尔把锅甩给妮妮娅小姐，他之前跟我讲的那些大概就是实情吧。
我懒得理他，重新看向妮妮娅小姐，双手抱在胸前。

「院长为什么要绑你？」

这个问题好像让她很为难。她低下头，眼神到处乱飘，双手不安地绞着自己的衣角。过了好半天，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的嘴里才冒出来两个字。

「……仇恨。」

仇恨？这算什么鬼回答？
我和约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院长需要妮妮娅小姐的力量来维持这个世界，他恨她什么？这说不通。还是说仇恨的并非妮妮娅小姐而是另有他人呢？
完全搞不懂。
我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院长的目的，离开这里的方法之类的。但看着妮妮娅小姐那个样子，精神状态很差，现在逼问她，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而且本来……妮妮娅小姐就，嗯，怎么说呢？不善言辞？差不多吧，她一直都比较内向，我所认知里的妮妮娅小姐大概也不会解释这么复杂的东西。
唉，真是麻烦。
就在我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床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们所有人都警惕起来，约尔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把我挡在了身后。
紧接着，嗖得一下，一个黑白相间的东西从床底下蹿了出来。

「哇啊！」

柯莱蒂和爱丽丝吓了一跳，尖叫着抱在了一起。
等看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之后，我们才松了口气。
那是只猫。嗯，是只猫。
那只猫动作很灵活，一下子就跳到了床上，用它毛茸茸的身体去蹭妮妮娅小姐的手。妮妮娅小姐看到它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摸着猫的后背。

「阿吉德斯……先生……」

然后下一秒，那只猫停下了动作，抬起头张开了嘴。
它说话了。
而且是用一种非常……非常做作的，就是那种很矫揉造作的语气。
好吧……其实这个比猫说话要更令人无语。
这个世界的猫会讲话吗？魔法的世界里有猫会讲话是很奇怪的事吗？毕竟这里还有猫族人吧……甚至有个猫族人的游商的名字叫做哈基米……
我已经搞不懂了，我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毁灭吧这个荒诞无度的世界。

「哦，汝无需惊慌，吾高贵的小姐！此间释明那妖人之痴心与妄想，该权力暂且付于吾身吧！汝乃高贵的百合花骑士之后，拥有纯真又纯粹、善良正直之灵魂，那污秽之徒的枷锁，岂能束缚汝之光辉！」

……
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猫、猫、猫、猫在说话——！!? 」爱丽丝说。
「这种难懂的说话方式是什么啦！！」柯莱蒂说。

好吧，看来就算是拥有着魔法的世界里，猫会说话也不是令人能轻易接受的事。
我们所有人都傻傻地看着那只猫。猫会说话已经够让人吃惊了，可为什么它说话的调调还这么奇怪？只能说在某种意义上很符合吧……
那只叫阿吉德斯的人……亦或是猫，它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们的反应。它很优雅地在床上坐好，随后它抬起一只前爪，不紧不慢地舔了舔自己的毛，然后才抬起那双绿色的猫眼，扫视着我们。

「那么，尔等凡人之中，何人为主事者？站出来！吾只与能发号施令之统领讲话，不与喽啰浪费唇舌！」

然后，就在它的话音刚落，我的同伴们在短暂的沉默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一致行动。
丹尼尔、加琳娜、玛格丽特、林格布露，甚至连约尔，都齐刷刷地伸出手指向了我。
欸……欸？怎么回事？
我看了看这一圈指着我的手，有点无奈，只好也用手指了指自己。

「这里脑袋最聪明的就是露露了！」柯莱蒂说。
「毕竟这里所有人只有她是老师啊。」加琳娜说得理所当然。

就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林格布露，也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我想……成为莉丝佳老师这样的人。」

喂喂，别在这种时候给我戴高帽啊。
那只猫停下了梳毛的动作，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好像是同意了我们的选举结果。

「嗯……」它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说。
「有趣，真是有趣！没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粉发小姐，竟是尔等全员追捧的核心吗？哼，凡人的眼光，倒也不总是那么愚钝。」

它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边的爱丽丝，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挑剔。

「至于那金发小姐……呵，虽看似华贵，宛若何方王国的公主，然其本质，空空如也！不过是一具只剩下外表的躯壳，一尊精美却无魂的人偶罢了！而汝，粉发的命定之人啊！汝之灵魂与那亘古的妖灵何其相似！那份神秘与不可置疑，那份真实与虚伪不存的纯粹，便是构成你身的全部！何等奇妙的造物！」

爱丽丝……准确来说是假的爱丽丝似乎搞不懂它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也是，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告诉那两个幻想中的少女，她们真实的身份。
至于我……被这么一通听不太懂的夸奖，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呃，谢谢？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好意思。」

我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

「请问……您到底是谁？」

听到我的问题，阿吉德斯——亦或是猫——一下子神气了起来。

「哈！汝在问吾之名讳？凡人啊，竖起汝之耳朵，将吾之尊名铭刻于汝贫瘠的记忆之中！」
「吾乃行走于沙海之上七重又七重高贵的沙漠王身侧之影！」
「吾乃守护黄沙之国智慧的七贤者之一！」
「吾乃于「永恒绿洲」与「黄金之梦」中，为王上添薪续火的供火之人！」

它停了一下，好像在等我们的掌声。
见我们都没反应，它只好自己继续说了下去。

「凡尘俗世的旧名早已被吾舍弃，如同沙漠之蛇蜕下旧皮，那名号早已丢弃于沙虫的胃里，如今吾早已只称王上所赐予的无上荣耀之名——基奥普斯！」

……基奥普斯？那不是沙漠王的名字吗？我没听错吧？一个自称是王的手下的人，用着王的名字这对吗？
不对，好像也没有任何证据表示，沙漠王的名字就叫做基奥普斯。
当时爱莎和安布拉好像也对这个名字很陌生，她们说她们部族里流传的名号并非是这个。
我还没来得及把脑子里的问号理清楚，自称为基奥普斯的猫就继续说了下去。

「哼！未曾想啊，未曾想！千百年后，竟有宵小之辈，胆敢窥探并重现王上伟大理想的一角！虽只是拙劣到不能再拙劣的模仿，其勇气倒也算可嘉！听好了，凡人们！你们如今所处的，并非吾之王穷尽一生所寻求的『黄金之梦』，此乃赝品中的赝品，假货中的假货！是对伟大理想最无耻的亵渎！」
「吾，基奥普斯！」

它纵身一跃，跳到了整个床上的最高处……其实就是妮妮娅小姐的头顶上。
它的动作相当娴熟，妮妮娅小姐好像也没有抵抗的意思。
那就……这样吧。
我已经懒得说什么了。
毕竟都已经是这样了。

「必将把那玷污圣地的妖人彻底除掉！即使此地为假货，即使此界为赝品，吾也绝不允许，有任何妖人，胆敢玷污王上那大义凛然且不带一丝污秽的、伟大的理想！」
「好的，我暂时当我懂了。那现在……基奥普斯先生，您能先告诉我们，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吗？」我说。

它——亦或是是「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猫原来也会叹气吗？）。

「此处，并非真实之世界，而是——」

突然，他话锋一转。

「且慢。此等秘密不应向无识之辈宣告。若吾要开口，须确认尔等是否具备聆听真相之资格。」

他环视众人，然后又继续开口说。

「尔等当中，是否有人曾立誓，以性命承载理想，以灵魂书写未来？是否有人能铭记过去，不惧未来？」

全场沉默。
然后林格布露小声举手。

「我……我写过回忆录之类的……算吗？」

基奥普斯——亦或阿吉德斯——深吸一口气，它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好的样子。

「汝等当真令吾心碎。」
「唉——命运之路何其寂寞！孤高之魂竟要与凡俗之辈对话，吾之尊严何存？天地何存?! 」
「基奥普斯先生，请您冷静一下。我们真的只是想理解状况。」我说。
「粉发之少女，汝之请求，吾自会应允。然此事重大，需慎重以对。」
「吾所欲述者，乃与此大魔导师之命脉相关之事。」

而它身下的那名少女抬头，她淡蓝色的双眸视线飘向我们，好像想说些什么，却又被什么堵住一般。

「阿吉德斯先生……所以，您说的『真相』，与妮妮娅小姐有关，对吗？」
「正是。」
「吾王曾说仇恨之人，不配持火。因火焰象征光明，而非焚尽。若只会以仇恨驱动，则不过是跋扈又可悲的野兽。」
「吾之王，为沙漠臣民而立，为流离漂泊之人而立。王曾许诺所有臣子——」
「——凡属沙漠之人，其未来皆当在流淌奶与蜜的国度之中得以憩息。王来允诺，王来认可，王来实现，那永恒之地，那不再有痛苦、不再有饥饿、不再有绝望之绿洲。」
「那里被吾等称作——利雅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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