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自己，不过是条在江户阴沟里努力求生的低贱野犬。

为了给重病在榻的父亲买来续命的药，他早已抛弃所谓体面与尊严，宛如一只发疯的畜生。

见财就偷、见人就抢！

不论是众人的唾骂，亦或是官差的毒打，任何惩罚他都能咬牙承受！

如同他生来便带着的这对尖牙，即便双手刺满象征罪人的靛青纹路，就算必须堕落成真正的恶鬼，只要能让父亲多吃上一口热饭，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直到那天－－－

长久未曾好好进食，他在一次抢夺中因体力不支失了手，被商人的护卫堵进昏暗的死胡同。

毫不留情的拳脚如雨点般砸下，鼻血混着泥土糊满了整张脸，视线在猩红中逐渐模糊不清，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耳边只剩粗暴的叫骂与身体各处传来的闷响，就在他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会被活活打死时，一个低沉干净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够了。』

随着壮汉们朝两侧退开让出道路，他吃力地撑开肿胀的眼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身穿一袭极其考究的深青色和服，黑色短发的男子轻晃着手中精致的折扇，泰然自若地缓步朝他走来。

俊朗的容貌、卓然的气质、奢华的服饰……男人从头到脚的一切，在满是血腥与泥泞的巷子里都显得异常突出。

那一刻，他的心底涌起强烈的恶心与厌恶，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这种养在金银堆里的贵公子，想必一辈子都不曾嗅过江户底层的腐臭吧。

就在他打量着对方的时候，一名家仆凑到男人耳边低语几句，那人望向自己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兴致。

那抹居高临下的笑意，彻底点燃了他濒死前的怒火。

凭什么……凭什么啊！！！！！

趁男人优雅地蹲下身凑近，衣袖落在泥地边缘的瞬间，他猛地张开染血的尖牙，试图去咬断那截白皙的手腕！

然而，身后压制他的壮汉反应却更快，一把揪住他的后脑，就重重往地上一砸。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视野瞬间炸开红光，脑袋晕眩得空白了一瞬。

口腔充斥着浓烈的铁锈味，等他好不容易重新聚焦视线，那名男人依旧悠然地蹲在他的面前，单手撑头，如深潭般墨色的眼眸正兴味盎然地望着他，像是在研究一件新奇有趣的商品。

『哈啊……要杀要剐赶紧的！』他愤愤地啐出一口血沫，狠瞪着面前的男人。

可出乎他意料的，男人听闻后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是扬唇笑了出来，扇柄挑起他沾满血污的下巴，迫使自己必须仰头对视。

『我只给你一句话的机会，想好了再回答。』
『你是想救你的父亲？还是想就这么死在奉行所的乱棍底下？』

男人轻声开口，给了他两个选择。

或者说，给了自己……任何人都不敢应允的承诺。

胸口猛地一抽，他瞪大眼注视着对方，喉咙像被火炭灼烧般干疼。

他无从知晓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得知自己的身分，甚至怀疑过这该不会是什么贵族低劣的戏弄手段？

脑中在那个剎那闪过无数念头，最终汇聚成最原始的那个愿望－－－父亲。

『救他……』

『求你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额头抵着冰冷泥地，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人求饶，几乎是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很好～』男人满意地点了下头，眉眼如月牙般弯起，『你叫什么名字？』

『狛治。』他如实回答。

『狛治……狛治……』男人低声重复，像在品味这个名字，『守护的狛犬吗？挺不错的名字～』

毫不介意他身上的污秽，男人伸手揉进他脏兮兮的乱发。

『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狗了～』

那便是他第一次见到北原明彦的场景。

【以此生侍奉他一人为代价，北原家会尽可能给予他的父亲最好的照料。】

没有誓纸，没有落款。

仅是一句口头契约，却足以让他押上自己整条命。

被带进北原家宅邸的第一晚，他躺在柔软的被窝里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

就连做梦，他都不敢梦得这么美好……

而那样辗转难眠的夜晚，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即便父亲最终还是没能撑过一年，可他从未怨过明彦大人。

相反地，他心中只有无法言说的感激。

哪怕结局无法改变，至少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父亲不必再闻着潮湿霉味入眠、不用吞咽冷硬的残饭果腹、不会在寒夜咳得喘不过气。

临终前，父亲躺在干净的被褥上，眼底没有丝毫怨悔，只是轻笑着再三告诫他，往后务必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那是他此生见过对方最平静的模样。

光是这一点，他便愿意将自己余下的人生尽数奉给大人。

于是从十二岁起，他正式成为了北原明彦的近侍。

大人亲自挑选了最好的武师教他习武。

在江户颇负盛名的师傅们，对他这位曾经打劫过自家主子的外人不仅没有丝毫芥蒂，反倒严厉耐心地倾囊相授。

他曾忍不住，问过师傅们为什么？

『你是明彦大人带回来的孩子，对你有任何不好，就是对大人的不敬。』
『明彦大人的眼光不会错，即便日后你真心存恶意，到时再收拾你也不迟。』

师傅们总是这么回他，语气理所当然。

为了能跟随大人出入各种场所，更好地辅佐在侧，他也咬牙开始学习那些对他而言比练武还难一百倍的文字，试着模仿町人阶层的优雅礼仪。

以及每个夜晚，灯影低垂时－－－大人亲自『教』他的那些……荒淫之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单纯的感激在朝夕相处中慢慢变了质……

「狛治～」隔间传来明彦不耐烦的呼喊。

狛治猛地回过神，赶紧用力拍了两下自己发烫的脸颊，把那些不该浮现的杂念压回心底。

「是！大人！马上就来！」声音不自觉比平常略高一分。

迅速将屋内整理干净，少年立刻起身往浴间走去。

步伐沉稳，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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