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哥哥

1999年9月11日，星期六，大部多云

今天是去天安门广场预演的日子，学生们被要求晚八点在学校集合，然后分批次骑自行车前往台基厂附近的集结地；高中学生将自行车停放在九十六中校内，初中学生则将自行车暂存于东郊民巷小学校内，再由班主任老师带队步行三公里至天安门广场。十万人的方阵，由于我校学生的位置处于中心区域，所以被要求十点进入指定位置后原地待命，以便后来的学校进场。

也就是说，散场时为避免混乱，我们要等其他学校先撤出广场后才能开始离场。散场后，全体学生按照原路骑车返回学校，并在教室等候。为保证学生安全，只有家长亲自到校接人的情况下，才允许学生离校；家长没时间来接的学生，即便离家再近，也只能在教室内休息至凌晨六点钟天亮，方允许独自离校。

这次的安保措施更严格了，不但要求全体学生必须统一走大路，不准抄近道钻小胡同，而且全程务必结伴而行，至少三人一组，严禁个人单独行动，途中不得随意停留。长安街及沿线实施了交通管制，由台基厂集结地至天安门广场的路上更是全程戒严，沿途每二十米便有一名武警战士执勤；所有师生在步行途中倘若发现有陌生人混入，切记立即向距离最近的武警报告，宁可错抓也不准隐瞒！

因为知道小骞会来，小九月刚吃过晚饭就跑来找我，在我屋里仔细挑拣着各种零食，要给他的好哥哥带上。他悄悄向我坦白，说想明年报志愿之前问问小骞，两个人考去同一所高中，最好还能分在同一个班。可我深知，这或许只能是小家伙的美妙幻想，一厢情愿的稚朴憧憬而已；按照现在的成绩，小骞高高在上，目标直指重点高中，而小岳岳只是中游偏上，能上本校高中就已经不错了。就像合唱团的事一样，我不忍心向小家伙吐露真相，只能鼓励他努力学习追赶，或许一个渺茫的希望，也好过彻底的绝望吧……

“小岳岳…我不是说了吗？这么晚就别来了！”晚上八点钟，小骞来了，那一身纯白色的运动服阳光帅气，像个小白马王子；可他看上去状况却不怎么好，小脸红红的，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乖！赶紧回家去吧……”

“小骞哥…你怎么啦？不舒服吗？”小九月一眼就看出了小骞的异样，伸出小手贴在小骞额头上，“哎呀有点热呀！你是不是发烧了？！”

“小骞！不舒服就回家吧！去跟你们班主任去请个假！”我也摸了摸，确实有些发热，真是令人堪忧，“反正你是替补！不去也没关系！”

“不行！老师您费了那么大劲才让我回去训练！我怎么能不去呢？！”

“你一个替补这么拼干嘛呀？！把身体搞坏了可怎么办？！不值得！”

“老师…您就让我去吧！我知道…十一那天轮不上我，所以这次……”

“那…那你千万逞强……”话说到这里，我已无力再反驳他，“坚持不住就赶快告诉班主任！把衣服穿好！夜里冷！”我俩虽然担心，却拿性格执拗的小骞毫无办法，只能心里默默为他祈祷着，目送他锁好车，转身走进教学楼……

“小岳岳！你也快回家吧！这么晚了…爸妈该着急了！”

“昂！…老师！我不放心！我能不能在您那等小骞哥？”

“乖…哪有小孩三更半夜不回家的？等下校门一锁你就出不去了……”我明白小家伙的心情，他也在为好哥哥担忧，“要是实在放心不下，要不…你明天早上六点再来？学校六点开门……”

“嗯…那我…等会把他送走了再回家！”

“……”

把两个小家伙送走后，我赶紧回到宿舍准备就寝，因为凌晨势必会被返校的孩子们吵醒，而且我本也打算等他们回来时开仓放粮，给小饿鬼们发些零食垫垫肚子。可是我却辗转难眠，心里还在惦记着小骞；北京入秋之后昼夜温差大，但愿他只是一般的着凉发热，可千万别弄个流行性感冒……

彻夜难眠，还不到凌晨四点，校门口就已聚集了不少来接孩子的家长，有的还是开车来的，原本清静的街道上也嘈杂起来，一些家长三五成群，边扎堆抽着烟提神，边嬉笑怒骂着这差劲的国庆预演时间安排。

学生们也开始陆续返回学校，在向班主任老师登记报道后，跟着家里人离去，剩下些没人来接的小可怜，只能趴在硬梆梆的冰冷课桌上小憩一会等着天亮。一夜的劳顿与寒冷，加上班主任看得并不严，有些饥肠辘辘的学生就以上厕所为借口偷偷溜出来到我这要吃的；回去一传十十传百，我的小宿舍不一会就热闹起来……

“小骞！好点了吗？”盼星星盼月亮，我的小骞终于回来了，可是他的状况更差了，我拿手一摸，小脑门热得发烫，“哎呀烧起来了！你爸妈呢？来接你吗？”

“不…他俩的工作挺累的！别打扰他们睡觉了……”小家伙精神萎靡地答道，他安放好自行车，努力撑着想回教室，“老师…我没事！回教室趴一会就行，早上我自己走！您去忙吧……”

“说什么呢？！你都这样了！”我赶紧上前搀扶住他，回身看看子豪的宿舍里也亮着灯，想必他也被吵得睡不着，便敲门叫他去我那帮忙发东西，“子豪…实在麻烦你了！小骞发高烧，我带他上去跟他们班主说一声，然后把他送回家去。”

“哥你去吧…反正这乱哄哄的也没法睡觉，我来发吃的。”

跟郭老师打好了招呼，我便搀着小骞往家走，他家离学校不算远，平时都是步行上学，自行车就先搁在学校吧，反正他暂时也用不到。凌晨四点，气温只有十几度，我拿了件自己的外衣给小家伙披上，搂着他走出校门。

“好孩子！坚持一会啊！回家赶紧让爸妈带你上医院看急诊去……”因为高烧，小家伙蜷缩在我怀中瑟瑟发抖，没有了往日的那股活泼劲，“能坚持吗？不行老师背你吧！来…慢点慢点……”

“老师…别…不用！我自己能走……”

“得了吧！…别逞强了！赶紧上来！”

我不容他再辩解，蹲下将他背起来慢慢前行，小病号虽说体态瘦弱匀称，但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小子，一百多斤的体重还是有的；他趴在我背上，滚烫的小脸贴在我后脖梗子上，小嘴里不断呼出热气。我知道发高烧是什么感受，头晕目眩，四肢酸痛，喉咙生疼，就连看到街边的路灯都觉得刺眼……

“老师…我没给你丢脸！我全场动作都做得特别好……”小家伙的话让我听了想哭，他坚持带病上阵，竟有一半是为了我，“天安门可漂亮啦！晚上灯火通明的！”

“宝贝…咱不说话了啊！说话伤气！”我心里百感交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却出生于这样的家庭，老天你为什么就不能公平一些？多给他一些眷顾！少让他遭点罪，“闭眼…休息，没多远了，已经进胡同了！”

“老师…你把我放家门口就行了，我自己进去！”

“那怎么行？！…我得亲自把你交到爸妈手上！”

“老师…您回去吧！…”可到了小骞家门口，他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非要从我背上下来，“这么晚了！我就不留您了！”说罢就要步履蹒跚地往院里走。

“诶诶…你慢点走……”他家我又不是没来过，干嘛不让我进去？我觉得小家伙另有隐情，一把拽住他，问道：“跟老师说实话！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到底怎么啦？”

“老师…我……”小骞见无法再继续隐瞒下去，便对我道出实情，“我…我家里没人…我爸有个工程出了点问题，这两天在连夜抢修；姥姥生病住院了，我妈去轮班照顾她了，最早也得星期二中午才能回来。”

“哎呀！你早说呀！”我明白他是不愿麻烦我，才故意不说实话，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想让我费心，“春游那会不就说了吗？只要出了校门就没有老师学生！你还当我是你哥哥吗？！”

“嗯…可是……”

“没有可是！现在跟我走！”

“诶诶！老师！你干嘛？！”

“还能干嘛？！当但是去看病！”我趁小家伙没力气反抗，再次将他背起来，沿着原路往回走，“你要是早点说！咱刚才就在校门口打车直接去医院了！…现在倒好！还得先把你背回路口去！…臭弟弟！等你病好了我再跟你算账！”

“老师…对不起……”

“错了…叫哥哥……”

费劲巴力地把瘫软的小家伙背到最近的路口，我搂着他在街边左顾右盼地找出租车，所幸市内的车辆较多，即便是凌晨我俩也没等太久。

“师傅…孩子发烧了，天坛医院有儿科急诊吗？”

“太晚了！天坛医院儿科急诊晚上九点以后就不挂号了，我带孩子去过。”

“那…这附近，最近的儿科急诊在哪？”

“去友谊吧…友谊儿科急诊是全天的！”

“行！那麻烦您了师傅！”

“那我得先跟您说好喽，晚十一点到早五点，按规定得加收20%夜间附加费，要不您再抻(Shèn)会？等五点咱再走？”

“不等了！…现在就走！”

“好嘞！那我打表了啊！”

“小骞！…再坚持一会啊！…”天坛医院虽只有两公里远，却已经关门了，现在只能去四公里外的友谊医院，“来…靠哥哥身上！一会就到了！”

“老师…我没带那么多钱！…”

“什么钱不钱的！看病要紧！”

这个时段，北京路上车辆很少，车子沿着永外大街向北疾驰，路西侧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车，往南与我们逆向而行，从身上的装束就能看出也是参加国庆预演的孩子；依稀中，我好像看到教导主任带着四个孩子骑车一闪而过，由于车速很快，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确认，就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身后看不到了……

通常这种情况下，为了省钱，是可以跟司机商量一口价不打计价器的，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让他正常收费并提供发票；不为别的，我得留些包含车辆信息和目的地的物证，免得以后有人栽赃陷害，说我私自带学生外出。十分钟后，我们来到友谊医院，付了车钱，我赶快带着小骞去挂号；由于来得匆忙，我们两手空空，病历本身份证，什么都没带。

“姓名？”

“张文骞…出使西域的张骞，中间加个文化的文字！”

“男孩对吧？生日呢？”

“1985年11月12号……”他已经够难受了，我不想让小家伙再多说话，只要自己知道的，一概替他作答；读过上次教委的批复回信，我仍然记得他的生日。

“你这个去对面挂成人急诊吧！那边人少……”

“哦哦…好的！谢谢您啊！”

可到了马路对面，我俩却又被告知，小骞尚未满十五周岁，只能看儿科！

“妈了个逼！”我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只好又带着小骞折返回来重新排队。

“哎呀他们怎么这样啊？！”挂号窗口里的那位一脸苦相，好似过错都在别人，却决口不提自己给了我错误指示，“这么大的孩子了！就差这两个月至于吗？”

“麻烦您就给我挂了吧！孩子折腾不起了！”若是只有我自己在场，恐怕现在已经破口大骂了，可由于带着小家伙，没时间跟她较真，只能低三下四地恳求她高抬贵手，别再指使我们到处跑。

“挂普通号还是专家号？带病历本了吗？”

“哪个能快点？…没带，买一本新的吧！”

“专家号人少！”

“那就专家号！”

“专家号十五！病历本五毛！等下先去那边窗口量个体温……”

坐在候诊室里，已然凌晨五点多，小骞已是相当疲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我肩头，一点都不像小牛犊子，而是一只病怏怏的小白兔。

问诊，验血，取化验单，小家伙血液里的白细胞数量高得吓人，最终被确诊为上呼吸道感染加扁桃体炎，肌肉注射药物也可以，但最快的治疗方法是输液。小骞不愿再让我陪他等上两三个钟头，坚称屁股上打一针就算了，回家吃口服药；但我不同意，既然来了，就得用最佳治疗方案，何况他下周还有另外一场预演要参加。

划价，交费，取药，幸好治疗室还有张空床，不然就得辛苦小骞坐着打点滴了，让他躺好盖上被子，两大瓶葡萄糖溶解液混着抗生素和消炎退烧的药物，滴答滴答地流进他的静脉中。整夜未眠，小家伙已经有些虚脱了，没一会就闭上眼睛，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我却不敢合眼，因为输完一瓶还要去叫护士来换另外一瓶。担心输得太快产生不适感，我将点滴的速度又调慢了些，他的小手因为输液冰冰凉凉的，我只好握着他的手，用体温帮他取暖。小家伙可能本就感染了病毒，加上半夜在广场上受了风寒，排汗不畅导致高烧不退；才安静了没多久，便大汗淋漓开始踢被子，从里到外，贴身的衣物全都湿透了……

早上八点多，我俩才从医院走出来，今天是周日，路上的人并不多；倒腾了一宿，俩人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我便琢磨着先找地方吃点东西。好在车子开出医院没多久，到天桥附近时，发现路东边有个“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我就叫师傅停车，带着小骞过马路走了进去。一大碗热热的牛肉汤面下肚，小家伙的额头已微微冒汗，只是气色依然不好，低烧仍未褪去，吞咽也不顺畅；按照我的经验，他晚上估计还会烧起来，在他爸妈回来之前，就留他在我宿舍过夜吧。为了方便挂蚊帐，学校给我们提供的床都是上下铺，这样即使老师多了宿舍不够用，也能勉强让两个人挤一间；反正现在也没什么蚊子了，等下找床被褥帮他铺好，我自己去上面睡。

“老师…我看我还是回去吧……”走到校门口，小家伙依然想回家去。

“怎么啦？睡这不也挺好的……”我坚决不同意，怕他回去无人照顾。

“我…我校服还没洗呢，明天又该上课了！”

“这你甭管…躺下睡觉，钥匙拿来，我待会去你家取回来帮你洗！”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你发烧了不能沾凉水！正好我也要洗自己的衣服！”

“小骞哥！…你们怎么才回来？！可急死我了！”小九月从子豪屋里蹦跶着冲出来，他真的依照我所说，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就跑来学校找小骞，没想到却扑了个空，只好焦急地在宿舍等我们，“臭哥哥！不听话！不让你去你非去！”

“小岳岳…哥哥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放屁！谁信呀！”小九月牵起小骞的手，轻轻抚摸着输液后贴上的止血胶布，心疼地说道：“小骞哥！你打点滴了呀？很疼吧？我给你吹吹……”

“小岳岳，扶哥哥进去躺着休息吧，老师去他家那拿点东西……”我让他俩进屋休息，还叮嘱道：“看好你小骞哥啊！别乱跑，过一会就喂他点水喝，有什么事就去找吴老师！我就去一小会，马上就回来！”

“老师…冰箱里有我妈做的饭菜……”小骞坐在床边，小九月先是帮他脱衣服，又蹲下身帮他脱鞋，“我怕不吃该坏了，麻烦您也一块拿过来吧！”

“好……”这么说来，小家伙是同意在我这留宿了，“早饭吃完有半个小时了吧？…别忘了吃药啊！多喝水多尿尿！这样你才好得快！”

……

“小骞哥…你还难受吗？”当我抱着东西回来时，小骞正躺在床上，小岳岳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上身附在床头，不愿离开半步，“哪不舒服跟我说！”

“好多了！就是头晕，嗓子疼……”小骞费力地咽了口唾沫，用沙哑的声音答道：“浑身没劲！嘴里特别苦！…别离那么近，我怕传染你！”

“那…我给你剥块糖吃吧！含着嘴里就不苦了！”

“小岳岳真好！真会照顾人！哥哥最喜欢你啦！”

“那你可得赶紧好起来！吓死我了！”小九月一脸愁容，担心得要死。

“别这样嘛！好弟弟，开心点好不好？”小骞咬着牙侧过身来，跟小岳岳四目相对，“要不…我给你讲昨天晚上天安门的事好不好？”

“好好好！”把一块话梅硬糖塞进小骞嘴里，小九月也咧开小嘴，兴奋地想要听他讲故事，“昨天那么多人？热闹吧？快跟我说说！”

“昨天天安门有四个大的人造太阳！可大了！跟大热气球似的！”小骞伸手捏了捏小九月的腮帮子，比划着说道：“四个角一边一个，全都高高地飘在半空中，把整个广场照得跟大白天一样亮！”

“哇塞！那咱们学校的同学都在哪啊？”

“在广场中间，紧挨着国旗杆东南角！”

“小骞哥！你快点好吧？我还想跟你一块去洗澡呐！”

“臭弟弟！不说我黑不溜秋啦？不怕我揪你小鸡啦？”

“不怕不怕！为了你！让我干什么都行！”说着，小九月猛地站起身，想要扒裤子，“你要是立马能好！我现在就让你揪个够！”

“哎呀真不害臊！快穿上！”小骞连忙拉住他的小手，以免他春光乍泄，咳嗽着笑道：“傻弟弟！我跟你闹着玩呢！别真脱呀！”

“小岳岳…时间差不多了啊，你小骞哥累了，需要多休息……”我抱着几件衣服，准备拿去洗，“这么着，你先回家写作业吃饭，等哥哥午觉睡醒了，下午精神好点了，再来看他好不好？”

“那…说话算话！不许骗人！…”小九月站起来，一把从我手里抢过小骞的校服衣裤，撒丫子就跑出去了，“我们家有洗衣机！我回去帮小骞哥洗校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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