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接到调令后，ST成员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他们和往常一样打趣，出勤，分析案件。
普通平淡的像是这一纸不可抗拒的命令只是梦一场，梦醒之后，百合根还是ST的，唯一的头儿。
赤城曾以为自己也可以和他们一样伪装的完美，毕竟百合根确实是个对于分析一窍不通的单细胞生物，他只会围在自己身边，探着毛茸茸的脑袋，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赤城前辈，赤城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大多数时候，赤城会露出嫌弃的神情，推开他，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闭嘴，吵死了。”

但，我真的在嫌弃他吗？
不，我所厌弃的，从来都不是他。

呼啸着的风擦过赤城的脸颊，他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我居然在紧张，他感到惊讶。
黑崎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一贯的沉默寡言，只是微微皱起的眉显示出他有些疑惑。
是的，是我叫他来的，只有他不会说多余的话。
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赤城深深呼吸，让激烈跳动着的心脏平静下来，风在他身边缠绕盘旋，一圈又一圈。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小时候同班同学的故事。”
明知道黑崎不会信，但赤城还是固执的强调了这一点。
“那个同班同学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但是好朋友要搬家，还要转学，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刻。”
“同班同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好朋友，就只好选择无视。两个人就这样互相不讲话，直到好朋友搬家的那一天，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在搬家之前就绝交，之后那种失去的感觉就能少一些吧。”
分明是疑问的话，但从赤城口中吐出时却显得格外坚定。
他用力点头，用力咬字，将每一个字都念的清清楚楚，仿佛只要这样，他存在于心中的摇摆不定就会被消弭。
“你觉得呢？”
从来自信的天才法医此时却在寻求认同，他急切的追问着面前双手抱胸的黑衣男人，“这个决定是对的吗？”
“你的决定没有错。”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赤城终于可以将跳动的心脏放回原位，只是上面像是被缠绕了透明的线，呼吸时，会感到丝丝缕缕不可抑制的痛苦。

这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正确的事。

赤城左门是不会错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
赤城握着黑崎的手，表达了感谢，原本应该流畅的动作却有种卡了壳的笨拙。
一只因为冰川融化而无处藏身的，茫茫然的企鹅。

黑崎走了，天台上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没有什么事会永远不变。”
赤城的手机联系人并不多，一下就能翻到底。
以前是因为恐惧和人交流，后来有了百合根，更是理直气壮的把所有需要交涉的工作都推给他——“谁让你是ST的头儿呢？”
小卷毛总是嘴上抗议着，身体却很老实的包办了一切让赤城感到讨厌的麻烦事，勤勤恳恳认认真真。
真的要这么做吗？
他问着自己。
“没有什么事会永远不变……”
赤城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终于下定决心。
说总是比做要更容易。
「确认屏蔽好友吗？」
「屏蔽后将收不到该好友发来的消息，好友将从列表中删除。」
「请放心，被屏蔽的好友不会知道。」
点开百合根的头像，看见弹框后，赤城还是犹豫了一会，手指悬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他不会知道，他不会知道……
这么想着，赤城终于记住了删除键的位置，闭上眼，点击确认。
“还是先绝交的好。”

他将手机息屏，逃也似的回了家。

2.
赤城本以为，放弃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情。
毕竟他有着人类恐惧症，很难和人有深交，就连ST的成员们也花了好大力气才得到他的认可。
现在好友也删了，那个人正因为调职忙着两头跑，估计根本没空意识到这件事情——等他意识到了，早就已经是警察厅刑事局特殊犯罪对策室的室长了吧。
听起来真是个好职位。
一切都和设想的一样顺利，那为什么，我依旧会感到遗憾呢？
有时候，连我也看不懂自己。

正式调令是松户亲自送来的，百合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这位没有大案发生就压根见不到的上级领导，讶异的睁大了眼睛。
这么快就到分别的时候了吗？
不对啊，应该还有一周的时间。
他从怀中掏出随身小本本翻了翻，终于确定，不是自己记错了，而是时间确实提前了。
“明天就得去？”
百合根粗略扫了眼松户递来的薄薄几张文件，就被惊的压不住声，“这也太快了吧。”
“我争取过了，但上头的意见不是我能左右的。”
松户瞥了他一眼，让百合根将剩下的话都吞回肚子里。
她也没想到上头催的这么急，甚至等不了百合根慢吞吞的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总之，百合根警部还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就请在今天完成吧。”

需要处理的事情，啊，那也太多了。
计划被打乱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对于百合根这种做事都恨不得列个表的人来说，更是难受至极。
如果要告别的话……
“赤城前辈今天怎么没来？”
百合根左顾右盼，才发现平时总是坐在角落的人并不在那，他打开隔间的门，除了被乱七八糟塞满的书柜什么都看不见。
他这才恍然发现，好像很久没看见赤城了。
从接到调令开始，赤城似乎就一直在有意的躲着他。
怎么现在才发现呢，都怪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百合根关上门，看着空荡荡的角落发呆，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甚至感觉桌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灰。
如果时间允许，百合根会马上跑去他家，在那扇紧闭的铁门面前絮絮叨叨，誓要将擅长逃避的缩头乌龟给揪出来。
但现在只来得及在手机上告别了，还好我们还有现代人的联系手段……
？
百合根花了至少十分钟写的消息发出去后，迅速收到了回应——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赤城前辈把我的联系方式删除了！”
“或许是他终于受不了头儿你了，哦不对，现在该叫MR了。”
青山在旁嬉笑着发出幸灾乐祸的声音，在看见百合根毫无威胁的瞪视后，收起笑脸，将头埋下去。

“真是遗憾，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赤城前辈难道真的很讨厌我吗？讨厌到如此迫不及待。
可恶，两年多的相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这算什么啊。
百合根路过乌龟法医座位的时候，真的很想踹他椅子一脚，但最终他还是没这么做，只是在桌面上贴了一张便签纸——“赤城前辈如果想我了，记得把我加回来。”

3.
在百合根走后的第二天，赤城回到了也不算很久违的ST办公室，属于小卷毛的座位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等待着它的下一任主人。
“赤城前辈如果想我了，记得把我加回来。”
便签纸贴在收拾整齐的桌面正中间，赤城抽开椅子坐下的时候甚至有种恍惚感，他的桌面好像第一次被整理的这么条理清晰，真是让人不适应。
或许我也被青山同化了吧。
赤城随手将便签纸撕下，本想揉成团丢进废纸篓，犹豫再三，还是贴在了电脑屏幕下面。
我并不是舍不得，只是他都帮我收拾了桌面，将这张纸留下也没什么关系，赤城想。
毕竟，如果不出意外，以后就再也见不到面了，警视厅似乎是个挺忙的部门。
只有小孩子才会因为好朋友的离开而哭泣失落，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我可以承受分别。

ST算不上太清闲，在没有大案的时候他们也会帮助其他部门来分担一些案子。
以往这些工作百合根会一手包办，只有实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来找赤城，睁着无辜的双眼，挠挠头，“赤城前辈，这些地方我看不明白。”
让百合根感到棘手的地方通常对于赤城来说不算困难，用最简单的方法解释过后，小卷毛会灵光一闪似的拍拍脑袋，而后露出标准的笨蛋式笑容，“原来是这样。”
往后几天，赤城的桌上就会莫名其妙长出很多零食，有时候是奶油卷，有时候是小面包，有时候是几颗糖。
“头儿不要总是往我桌上丢垃圾，要丢也应该丢给青山才对。”
只有他们两个人加班的深夜，赤城从抽屉里拿出百合根中午偷偷塞进去的面包，丢给那个正在白炽灯下翻阅案卷的人，“还给你。”
“什么嘛，我明明打听到你很爱吃这种面包的。”
小卷毛备受打击的趴在桌上，连富有弹性的发丝看上去都焉了下来，“原来都是他们骗我的，你根本不喜欢啊。”
“应该说十八岁之前很喜欢，你到底是找谁打听的这种事情？”
赤城接了杯水，走过去放在百合根桌上，“面包吃的时候会很干。”
百合根摇摇头表示联系人的隐私无可奉告，在赤城撇嘴准备回去的时候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将面包掰下一半，递了出去。
“不管现在还喜不喜欢，总之我们一起吃吧，赤城前辈好像也没吃晚饭呢。”
面包馅儿是草莓奶油，似乎比记忆中要更甜了些，或许是太久没吃过了……
赤城没有告诉百合根，在那盏白炽灯下，自己看见他的眼睛像是夏夜萤火般闪烁着亮晶晶的光。

细心又温柔，百合根简直是天生的领导者，去哪都会很受欢迎的。
他应该去能展现他能力价值的地方，而不是呆在ST守着我们这群世人眼中的怪胎。

“哎？你又开始吃这种面包了吗？”
青山路过赤城座位的时候，有些诧异的拿起摆在桌面角落的纸袋，“某人说十八岁之前才爱吃这款哦。”
“吵死了吵死了，你如果实在没事干的话可以去帮池田分担一点工作，我看他最近很忙。”
打发走青山后，赤城将目光回落下来，他拆出那块面包咬了一口，又看着电脑屏幕下贴着的便签纸发呆。
这一手工整漂亮的字迹是百合根在学生时代专门练过的，他说那时候压力大就会练字，写字的时候会感觉心情都平静下来。

练字有助于平复心境，赤城点点头，我或许也可以试试这个方法。
一直到最后一块面包体也被咽下，他才回过神，有些茫茫然的恍惚——奇怪，面包好像不甜了。

4.
人在感到无措的时候，通常会找许多事情把自己填满。
不留下一丝空隙，也就没时间去烦恼。
赤城正在这么做。
他从池田手中接了不少工作，用高高垒起的案卷筑起城墙，试图将烦恼阻隔在外。
效用有，但显然不多。
因为他发现自己开始经常看着百合根留下的纸条发呆，透过白纸黑字，他似乎能看见那个小卷毛在对他笑着招手。

“赤城前辈如果想我了，记得把我加回来。”

墨水在纸上氤氲出一块黑色痕迹，模糊了原本的字迹。
这张纸又废了，赤城叹了口气，将纸揉成团，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面已经被扔了许多如此的纸团。
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质问着自己，赤城左门，这不是你的选择吗？
在那个夜晚的天台上，说着“没有什么事会永远不变”，亲手将他拉黑删除，甚至把自己关在家里，抱着gaki的玩偶过了一天又一天。
与其说是不敢出门，不如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总是真诚的，含笑的眼睛。
怕看见眼中的愤怒，怕看见眼中的失望，明明他知道百合根不是一个这么容易就生气的人，但他还是不敢面对。

原来最胆小的人是我自己。

赤城摁灭了灯，放任自己沉溺在黑夜中，努力睁大双眼，眼前却还是一团模糊的墨色。
真好，什么都看不清，就可以什么都不去想。
但他还是透过墨色，想起了那个人。
他记得百合根怕黑又怕鬼，以往晚上下班的时候都会特地等他一起。
其实赤城从没告诉过百合根，自己是为了他才留到深夜，毕竟那些案子远没有复杂到需要加班的地步。
是百合根友久需要赤城左门……
不，是赤城左门更需要百合根友久。

“我从来不做会后悔的事。”
赤城摁亮手机屏幕，点开联系人往下滑，他找到了添加好友的地方。
“但我现在确实后悔了。”
他笑了笑，那串从通讯录被删除的数字毫无滞涩的从指尖流出，化作电波。

“头儿，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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