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你幸福的样子，于是幸福着你的幸福。”


——村上春树《国境以南太阳以西》




（一）

千早爱音第一次被发现患有时间错位症是在八岁那年，那也是她第一次非自主穿越。

脑袋昏昏沉沉，梦境与现实交织着争夺意识的控制权。飘飘忽忽，直到梦里的小人用力敲她的脑袋，大喊“去上学啦”，她才迷迷糊糊想起答应过同桌要把家里的漫画书借给她，挣扎着从被褥中爬出来。

她习惯性地先喊妈妈，以确保自己不会成为最后一个进教室的孩子。她想要与众不同但可不是以迟到这种方式。

小手揉着眼睛，却没有得到期待的回应。千早爱音不解地睁开眼，等视野渐渐清晰，才发现周围的装潢全然陌生，被子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身下的床柔软宽大，与自己硬邦邦的儿童床完全不同。

愣了几秒，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东京儿童 TV 上看过的动画片，想起那些主角被邪恶反派绑架的惊悚桥段，这下她才真的慌了。不过比起被绑架的恐惧，似乎迟到和食言更让她害怕。

急急忙忙爬下床，凉飕飕的风惹得她打了个喷嚏。低头一看，自己竟光着身子，可她并没有裸睡的习惯，于是自然而然地把这杰作归咎于那位绑架她的邪恶反派。

她又滴溜溜钻回被窝，双手抓住被角往身上一卷，裹成一件披风，再跳下床来，拖着长长的尾巴开始寻找出口。

比想象中简单得多，房间只有一扇门，没有秘密通道，也没有密室。千早爱音伸手转动把手，门却纹丝不动，显然是从外面锁上了。

正思考要怎么出去时，门锁传来声响，把手开始自己转动。

人贩子？绑架犯？还是长着犄角面目狰狞的魔鬼？

门被推开，长崎素世走进来，朝房间里张望——床上只剩下凌乱的床单。她将带来的衣服放在床边，房间里陈的设很简单，除了上锁的衣柜就只有一张床，因此我们的小主角很快就被大反派发现了。

绕到床的另一侧，只见千早爱音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长崎素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

被子球颤动了一下。

“小爱音。”

球停止抖动，窸窸窣窣地蠕动了一会儿，才从顶端小心地打开一个小缝。

“先穿衣服吗？”




穿上的衣服尺寸意外的合身，端上来的食物也是自己最爱吃的水果三明治。千早爱音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大反派。她看起来和自己妈妈差不多大，或许更年轻些，化着淡妆，衣着得体，身上还飘来一阵好闻的香气。

简直像电视里的仙子呢。千早爱音正这么想着，对方却像察觉到了目光般放下茶杯，朝她微微一笑。

心虚的千早爱音赶紧抓起三明治往嘴里塞，除了好吃她想不出第二个形容词。

“现在的小爱音几岁了？”

快速嚼了几下咽下去，“八…八岁。”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突然出现在别人家里。”长崎素世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边的奶油。

什么意思？小小的千早爱音有些糊涂了。

“没有…那个…”

“叫我soyorin就好。”

“不是soyorin把我绑架来的吗？”

“那小爱音的意思我是绑架小孩的坏人吗？”长崎素世用手撑着脸，笑盈盈地望着她，“明明是你突然出现在我家里的呢。”

“啊…不是的！我醒来就在这儿了！衣服也不见了，我……”

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孩子，长崎素世觉得不该再逗她了。整理已有的信息后，她很快理清了状况，于是开门见山地告诉千早爱音：她患上了时间错位症，会不受控制地穿越时空，可能去未来，也可能回过去。每次穿越身上的衣物物品都会留在原地——而这次，显然是她的第一次。

“以后我都会这样吗？！”

“是哦。觉得难过吗？”

“……好酷啊！！！”

“……”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除了学校和家，就是客厅那台电视机。既然漂亮的人不会是魔鬼，那一定就是仙子了。

津津有味地吃完一整个三明治，又把热乎乎的加糖红茶喝得干干净净，千早爱音直勾勾地看向长崎素世：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

“因为呀，我认识长大后的小爱音。”

眨了眨眼睛，千早爱音跳下椅子，绕到对面，拉开长崎素世身边的凳子坐了上去。

“那soyorin现在多少岁？”

长崎素世故意拖长了声音：“嗯——你猜猜？”

“二十八岁。”

“四十岁哦。”

“真的假的……？！我妈妈才三十岁！”

长崎素世笑着揉了揉那颗粉色的小脑袋，把满脸惊讶的孩子按回座位，自己则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想不想知道长大后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在那双亮晶晶的浅灰眸子注视下，她开始讲述：讲她会是多么聪慧的人，讲她将组建MYGO并成为吉他手，又讲她如何像太阳一样，成为别人生命里的光。

“那现在的我呢？”

千早爱音仰起脸，目光赤诚地望过来。长崎素世却微微偏过头，盯着杯中剩余的半盏液体。

“现在的小爱音，也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好耶！”

沉浸在人生的精彩描绘与这独一无二的超能力里，如果生活是漫画，自己绝对是主角级别的人物。但高兴之余，她仍未忘记对同学的承诺，便轻轻拽了拽长崎素世的衣袖，问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今天还得把漫画书带给同学呢。

“睡一觉就好了。”

对刚睡醒精力充沛的孩子来说，立刻再去睡觉显然不可能。于是千早爱音跳下凳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探索着这个陌生世界。除了宽敞的主客厅，还有黑漆漆的二楼未知领域，尽管不太愿意承认，但现在的她确实还需要开着小夜灯才能入睡。

她又蹬蹬蹬跑回长崎素世身边，小声请求道：“可以带我参观一下吗？”直白的请求不同于名利场里的迂回试探，长崎素世放下杯子，牵起她小小的手。

“你喝的也是红茶吗？”千早爱音崭新出厂的鼻子很灵敏，嗅出了不同，“味道好像不一样。”

“是大人喝的酒哦。”

“喝酒不好……”她嘟囔着，“妈妈说有人最近因为喝酒出过事故。”

“好，好，我会注意的。”

长崎素世牵着她走过大房子的每一处。虽是复式公寓，面积却不输千早家的一户建。惊叹之余，小小的千早爱音在心里悄悄埋下一颗种子：以后也要成为像长崎素世这样的东京精英。

但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孤独？

“怎么了？”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小小拉力，长崎素世回过头看她。

“soyorin的爸爸妈妈呢？”

“…妈妈说不太适应这边的环境，回老家住了。”

“那、那soyorin的朋友呢？”

长崎素世蹲下身，将千早爱音有些蓬乱的粉色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朋友周末会来玩哦。”

“那你一个人……会不会孤单？”

“…嗯，会呢。”看见眼前的小孩脸上迅速浮现的担忧，她放柔了声音，“在担心这个吗？”

千早爱音用力点了点头。

“那以后小爱音多来看看我，好不好？”

她又更用力地点头，伸出小手指：“我们拉钩！”

稚嫩的小手握住她的手掌，认真勾住她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要盖章吗？”

“要盖章！”

两人大拇指郑重地按在一起。

拉钩上吊是孩童世界里最郑重的约定。看着重新恢复活力的千早爱音，长崎素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想不想出去玩？”

千早爱音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把头点得飞快。




玩了整整一天，从富士急到迪士尼再到环球影城，总算是尽兴而归。尽管知道对方什么也带不回去，长崎素世还是给她买了一大堆纪念品。

千早爱音抱着新得的狐狸玩偶，小手紧紧攥着长崎素世的手指，眼皮明明已经打架了，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去。长崎素世便靠在床边，为她轻声念起童话书里的故事。

“soyorin…”

“嗯，我在。”

“我会经常来找你玩的。”

“我会等你。”

“你也要告诉长大后的我……这个约定哦……”

“好。”

长崎素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爱你。”

孩子的呼吸声逐渐均匀绵长，握着她手指的力道一点点放松变轻，然后——

从发梢开始，小小的身体像阳光下透明的泡沫般，悄无声息地分解、消散。最后，被褥里只剩下那只狐狸玩偶，静静躺在那里。

我们的小主角，该回到属于她的时间里去了。




（二）

不清楚到底什么状况，明明刚才还在家好好复习，只是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怎么又穿越了。要她说，这能力真该用在正道上，比如穿到过去记个彩票号码，拿到启动资金创立Anon Tokyo，早日名利双收，过上高雅人士的生活。

上一次穿越是在月末，按理才过去一周，不该这么频繁才对，而且每次穿越后身体都愈发疲惫。千早爱音环顾四周，上次回到十一岁，上上次是五岁，这回又穿到几岁了？

但比起探究穿越规律，眼下最紧要的是找件衣服穿上。

毕竟，十七岁的女高中生光溜溜的出现在别人家里这很奇怪吧！会被当成入室盗窃的暴露狂吧？她可不想在警察局里度过穿越时光，更不想登上社会新闻头条。

等等…这房间的装潢，怎么越看越眼熟……

千早爱音站起身，抓过沙发上的抱枕挡在身前，试图在黑暗中辨认环境。没开灯，视野一片模糊，还因为摸黑不小心磕到了茶几，膝盖传来一阵闷痛。

碰撞的声响似乎惊动了房主。下一秒，灯“啪”地亮了。

千早爱音背对着光源，把抱枕死死搂在怀里，大脑彻底宕机。她在心里狠狠咒骂起小时候曾引以为傲的超能力。转身是社死现场，可光着身子屁股对人显然也不合适。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转过去，眼睛紧紧闭着，准备先发制人解释自己的出现，也做好了被当成精神病赶出去的准备。

“千早爱音。”

“……诶？”

疑惑地睁开眼，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长崎素世穿着睡衣，正倚在门边看着她。

好嘛！这下还不如被当成精神病抓进警察局呢。




换上了对方递来的睡衣，千早爱音看着若无其事躺回床上的长崎素世，站在原地没动。

“那、那个…我睡哪里啊……”

长崎素世拍了拍身旁空着的枕头，意思再明白不过。

可千早爱音依然磨磨蹭蹭地杵在床边，一副十分难为情的模样。

“不睡的话，我要关灯了。”

“要不我去外面睡……？”

“没有多余的被子。”

“……”

“哈……”长崎素世叹了口气，重新坐起身，掀开被角拍了拍，“现在的爱音，多少岁了？”

“……十七。soyorin呢？”

“二十五。”

慢吞吞地蹭到床边，别别扭扭地钻进被窝。身旁传来的温度让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所以，这个时期的你，还没有对我表白吧。”

“……啊？什么……？”

长崎素世转过身，面朝她躺着。“我们正在交往，是你先告白的。”

咋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种话，长大后的长崎素世原来是这么坦率的类型吗？！

千早爱音只觉得全身都热了起来，像被架在火上烤。期末复习已经够让人头大了，MyGO的排练也紧张，更别提她和十七岁的长崎素世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暧昧状态……现在这一出又算什么？优等生的大脑CPU实在处理不过来了。

“等、等下……！soyorin你不是总表现得好像很烦我吗？！”

长崎素世转过头去，似乎既不想深入解释，也不打算替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辩解。

“你明明还说过就算和tomorin挖一辈子石头当黄金矿工也不会和我去逛街挑衣服那种过分话！”

“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有多少年？八年，她们在一起了整整八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涨满，酸涩中带着痒，被长崎素世那句话挠得无处安放。

和暗恋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还被对方告知“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种独一份的感觉，恐怕只有她能体会到了。千早爱音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可该问什么呢？问该怎么面对十七岁的那个长崎素世？问她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还是问……你的心意？

但问了大概也是白问吧。这既然是未来，或许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没有其他想问的吗？”

长崎素世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在一个不太真实的距离。

“和我在一起……会不会给soyorin带来很多麻烦啊……”

糟糕，一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长崎素世没有回答，只是动了动身子，将头靠上她的肩膀。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会突然消失啊，动不动就穿越到别的时间里去……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soyorin就得一直忍受这种不确定，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不见的我。”

“这不是该逃避的理由。”攥紧的拳被温热的掌心轻轻包住，连同着心也被包住了一样。“共情十七岁的自己有些难，那时的爱音，也确实有让人头疼的地方。”

“......”

“我利用过你那份有点做作的虚荣心，我们也都见识过彼此最狼狈的模样……可即便如此，目光还是会忍不住追着你。练习室也好，舞台上也罢。而你，也总会回过头来。所以十七岁的我，选择了你。”

“啊……soyorin不要再讲这种让人害羞的话了……”

千早爱音双手掩面，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试图把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脏给压回去。

“不是你教我的么。”

长崎素世撑起身，在她遮着脸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

脸已经烫得像要烧起来。千早爱音悄悄张开指缝，从缝隙间偷看身上的人，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直视对方的脸。

那双靛蓝色的眼睛依然漂亮，时间褪去了稚气，将面庞轮廓雕琢得清晰而英气。完全就是她想象中长崎素世长大后的样子。

千早爱音伸出另一只手想捂住她的脸，却被对方顺势扣住手指，十指交缠着按在了床头。

“不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心意吗？”

还想找些什么话来逃开，可耳畔已传来海妖低语般蛊惑的声音：“……和我的心意。”

支支吾吾的话挤在喉咙里，千早爱音只是别过脸，把发烫的额头抵在自己手臂上。长崎素世顺势跨坐上来，俯身去吻她紧抿的嘴角。

很难以置信吧，十七岁的自己正在和二十五岁的长崎素世做这种事情。那二十五岁的自己会怎么想？这算不算是出轨？

擅长解开复杂的函数方程，却解不开名为青春的心绪；能够做出满分的阅读理解，却读不懂名叫长崎素世的人。

“放松一点。”

友情、亲情、爱情。

也许我们很早以前就见过了。也许我们的人生，从很早以前就已经纠缠在一起。

是因为提前知晓结局而暗自窃喜，还是该为成为命运既定的傀儡而感到不甘？

千早爱音微微张唇，回应了正温柔舔舐自己的长崎素世。

毫无技巧可言，任凭对方引导着缠绵，呼吸交织，啧啧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没有什么拯救世界的伟大抱负，能当好羽丘的年级第一，能和喜欢的人心意相通，就已经足够了。

第一次接吻过于生疏，她连呼吸都忘了。直到大脑因缺氧而阵阵晕眩，眼前晃晃悠悠的，像是发烧时那种不真切的飘忽感。

长崎素世松开了她，将拇指抵进她的齿间。“再这样憋下去，我大概可以替爱音申请‘世界上第一个因接吻去世而获得吉尼斯纪录的人’了。”

得到指令后才想起人不呼吸是会死掉的。急促地换了两口气，那股眩晕感才渐渐褪去。

脸颊发烫，嘴唇微肿，衣服纽扣不知何时在厮磨间松开了两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吧，千早爱音想。

她望向那双令自己无数次着迷的靛蓝色眼眸，此刻的妳，又在想些什么呢。

愧疚、背德、怜爱？

千早爱音轻轻咬了咬她的拇指，讨好般地舔了舔，又吐出。

“我们交往后第一次做这种事是什么时候？”

长崎素世抬起她的一条腿，架在自己肩上在膝盖侧边落下一个吻。

“爱音指的是什么？接吻吗？”

“才不是啦……就是那个啊……”大腿被发丝蹭得痒痒的，她想缩回来，却被对方握住了脚踝。

坏心眼的家伙，从以前开始就很坏心眼。

“坦率一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别人才会明白妳在想什么。这可是长大后的爱音教我的呢。”

她不想理会对方这点恶趣味。在这个连上生理课都会脸红的年纪，要把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词语说出口，需要的心理建设可不比向十七岁的长崎素世告白要少。

“soyorin的坏心眼，倒是一点都没变。”

长崎素世挑了挑眉，含着笑松开了她。“不明白小爱音在说什么。不过，对未成年人出手这种事，我觉得还是太早了……或许，留给十七岁的小素世更好？”

说没有一点期待，那是假的。

被荷尔蒙煮沸的血液把脸颊烧得滚烫，似乎连脑子也一同烧坏了。没由来的想哭，泪水也真的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

千早爱音用臂弯把自己藏起来，像只遇到危险便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

“我不会勉强你。”长崎素世托起她的手，指腹轻轻拭去将落未落的泪，“如果爱音想睡，我们就睡觉。等你精神饱满地回到自己的时间，去抓住十七岁的我。我相信，她也和你怀着同样的心情。”

吸了吸鼻子，把小情绪咽回肚子里，千早爱音伸手抓住长崎素世的睡衣领口，将她拉向自己。

“……可以亲亲吗？”

“可以。”

重新俯身，回到最初的姿势。千早爱音小心翼翼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唇，学着她先前的样子轻舔嘴角，却好像只弄得到处都是自己的口水。

长崎素世将身体的重量缓缓下压，栗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与散在床上的粉色发丝缠绕在一起。心跳贴着心跳的感觉很奇妙，分不清到底谁的心跳更快更响。

嘴唇被轻咬，她也顺势张开嘴回应。长崎素世的吻很温柔，温柔到让人想就这样亲吻一辈子。

酸酸痒痒的暖意从心脏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点燃了名为欲的火。

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长崎素世的手托住她的腰，沿着脊背的凹陷向上，解开了她背心的搭扣。

不同于同龄女孩追逐时尚的内衣选择，千早爱音总是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运动背心。还没交往时，自己似乎问过她为什么不穿普通内衣。千早爱音当时挠了挠脸，小声说这种更适合自己的身材，反正穿在里面也没人看。

所以后来某个生日，长崎素世送了几套定制内衣作为礼物。记得对方当时满脸通红捶了自己好几下说“哪有人会送这种东西啦”，本以为这事就没下文了，直到交往后第一次留宿，她在千早爱音身上重新看见自己送的生日礼物。

手绕回身前，将松垮的背心连同衣服一路推至胸口，属于青春少女的曼妙躯体，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吻在喘息中暂歇，长崎素世直起身，注视着自己十七岁的恋人。

身下的人偏过头躲开视线——真是令人怀念的青涩模样。因亲吻而加速的血液将她全身都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伸手压住随着呼吸起伏的小腹，因为身材管理得当显得精瘦紧实，她其实尝试过把恋人喂得圆润一点，毕竟相对于有些单薄的身形，匀称些更健康。但对方似乎就是那种怎么都吃不胖的体质。

手掌摩擦着光滑肌肤向前推进，把小巧的乳房握在手中，拇指沿着乳晕一圈圈打转，感受着心跳在掌心愈发的加快。

“哈啊…”

不小心漏出的声音让身下人有些不知所措，慌忙咬住自己的手指。

长崎素世深吸一口气，低头吻向她的脖颈。细密的吻沿着跳动的脉搏一路往下，来到胸前。她一直很喜欢这对小巧的乳房，虽然二十岁的千早爱音偶尔会在她耳边嘀咕，抱怨它们不够丰满，缺乏成熟女性的韵味，甚至冒出过想去隆胸的念头。

可她觉得，这样的大小其实刚好，不用担心穿衣时因胸部而显得臃肿，再说了，她不想千早爱音在胸部开两个吓人的口子，就算医生保证不会留疤，她也不想。

“我喜欢爱音的身体，她们很漂亮。”

挺立在空气中的乳头被舌尖濡湿，随即被含入口中吮吸。前所未有的陌生快感让千早爱音难以自抑地呻吟出声，手抵在对方肩上想推开，却又被一阵阵酥麻的吮吸折磨得浑身发软。

“好…哈……好奇怪……”

未被抚慰的下身不断向大脑传递渴求的信号，生理的欲望逐渐占领高地，驱使着她用腿去蹭长崎素世的身侧。

隔着薄薄两层的布料，已经被温热的液体给浸湿了。长崎素世终于肯放过可怜的乳尖，转而关照起被冷落的下身。

“腰，稍微抬起来一点。”

脑子已经迷糊得无法思考，身体却乖乖照做配合着让对方褪下自己的裤子。

看着被爱液浸湿勾勒出驼趾形状的内裤，长崎素世用手指轻轻压住阴蒂，顺着饱满的阴唇缓缓向下，描摹她身体的轮廓。

“爱音很期待和我做这种事吗。”

“…不准、再说话了……嗯…！”话未说完，一截手指已从侧边滑入。

“好像……不怎么需要润滑呢。”

“……”

确实湿得厉害。和自己时空里的千早爱音相比，虽然她们的性生活还没到床死的地步，但渐渐也需要借助玩具和润滑剂的辅助了。

“现在还有机会后悔哦？”

“……”

“可以吗？”

千早爱音伸出手，勾住她的脖颈，把发烫的脸颊贴上对方的脸，想要降温，却发现对方的脸比自己还要烫。

明明一直说着让人脸红的话，明明脸上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她捧起长崎素世的脸，在那双靛蓝色的眼眸中看见自己浅灰色的倒影。将垂落的鬓发撩至对方耳后，顺势按下她的头，在脸上落下一个轻吻。

然后贴在她耳边，用气声轻轻呢喃：

“全都交给soyorin。”

搞什么嘛。

长崎素世咽了咽口水，用额头轻抵她的脸颊，咬住耳垂的同时将手指又深入一节。

年轻身体的敏感度相当好，反馈来的又快又强。几乎是同时，身下传来压抑的闷哼，甬道随之收紧。

她拿过自己的枕头垫在千早爱音腰下，这样能舒服些。毕竟是初体验，还是想要好好表现给的对方留下一个好回忆。

“不舒服要告诉我。”

中指缓缓推入深处，酸胀混合着小小的刺痛让千早爱音掐住了长崎素世的背，她咬着嘴唇，试图用深呼吸平复这陌生的体验。

待甬道紧涩的收缩逐渐缓和，长崎素世开始小幅度抽动手指，耐心做着扩张。年长几岁的经验此刻成了优势，她对这具身体的熟悉程度，或许并不亚于本人。

疼痛并未持续太久，很快被涌上的快感取代。身体的本能反应驱使着她夹紧双腿，却因长崎素世这个障碍物挡在中间，只能徒劳地用膝盖磨蹭对方侧腹。

动作有些受阻。长崎素世在她耳边轻声问：“要把腿架上来吗？”

千早爱音摇了摇头，带着哭腔的喘息断断续续：“那样就抱不到soyorin了。”

“……嗯。”

心跳快得令人发晕，明明听过八年直球情话，可这种依赖的话语依然让她耳根发烫。会说让人害羞的话这点，大概是从二十五岁的千早爱音那里学来的，算不算一种回旋镖呢？

长崎素世用手肘撑起身，低头用牙咬住无名指上的戒指。她拍了拍身下人的脸颊，千早爱音微微松手，浅灰色的眸子里已经蕴了些泪。

她牵过对方的左手，捏着纤细的腕骨，用嘴将戒指缓缓套进无名指，随后托起那只手，在戒指的位置落下一吻。

这是二十三岁的千早爱音送她的求婚戒指，见证过太多争吵、美好与成长。她当然知道十七岁的自己有多麻烦，让现在的她去面对那个拧巴又顶着青春期buff的孩子，恐怕也会两眼一黑的程度。

可又能怎么办呢？在经历种种糟糕往事后，没人教过她如何去爱、如何放下、如何与自己和解。是千早爱音自说自话地闯进她的世界，固执地拽着她的手去面对一切。

如果过去的你缺乏勇气，那就让现在的我来尽力弥补。因为十七岁的长崎素世很擅长伪装，所以请你成为骑白马的骑士来拯救我吧——尽管要拯救的或许不是公主，而是恶龙。

“爱音也有一枚同样的戒指，内圈刻的是我的名字。”

千早爱音怔怔地望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曾在无数夜晚觉得遥不可及的事物，此刻竟被当事人亲手戴上。这感觉不像穿越，倒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一条腿被抬高架在肩上。长崎素世扣住她的手按在枕边，甬道已在适应性的抽送中变得湿润柔软，淌出的清液把床单晕开深色水痕，为最后的攻势做准备。

试探性地加入第二根手指，依照深浅节奏帮助扩张。找到敏感点并没花太多时间，指节向上勾抵那处时，千早爱音的呻吟顿时急促起来。

“soyorin…好难受…哈啊…”身体违背理智地祈求更多动作，渴望结束这磨人的忍耐。

“放松些，夹太紧我动不了。”

千早爱音偏头咬住枕头，把呜咽闷在布料里。

长崎素世顺势压下身，将她的腿分得更开。手指没入至根部，围着敏感点反复按压刮蹭，抽插的力度逐渐加大，撞击声与水声在房间里交织回响。

身体随着节奏晃动，胸前起伏不断。强烈而密集的快感从小腹窜升，将脑海冲刷成一片空白。

什么都无法思考，只剩下本能反应和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着长崎素世的名字。

世界仿佛只剩她们二人。腰身不受控地弓起，甬道收缩频率越来越急，连吞咽与呼吸都快要忘记。长崎素世松开手转而握住她的胯骨，手指深深没入又完全抽出，快感如潮水层层累积，逼近临界值。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甚至说出来会有些被嘲笑的程度，她都没有自慰过。陌生的巅峰令她恐惧，不敢放任自己坠落，水从山上泄下，淹没警戒线蓄满了堤坝，溢出的水超过了最大承受值，堤坝崩裂，洪流轰然席卷，吞没一切。

“哈啊…！呜…so…！”

濒死般的哭喘在房间里荡开，千早爱音无措地蜷起上身，下半身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剩下酸软的空虚，心也跟着空落落。甬道仍眷恋地收缩挽留长崎素世，爱液沿着指节滴落床单。

长崎素世没有急着抽离，事后关怀总是必要。她俯身将重量慢慢压在她身上，把那张泪湿的脸揽进怀里，用手将她汗湿的额发拢到耳后，吻了吻她的发顶。

“已经做得很好了。”

过了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怀中抽泣渐渐平复，甬道不再缠绞着她。长崎素世轻拍她的背：“要洗澡吗？”千早爱音摇了摇头，把眼泪鼻涕全蹭在对方睡衣上。

“你也要洗。”

“好恶心啊你。”长崎素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热水冲去一身黏腻。千早爱音看了看身上睡衣，刚开始还以为是长崎素世品味变好了，原来根本就是自己的衣服，床品已换成干净的一套，被子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长崎素世关了台灯，房间重属于夜。

困意漫上来，把迟来的羞耻感压了下去。

“明天得请假了。”长崎素世看了眼电子钟，“顺便也帮你请了。”

“现在的soyorin在做什么？”

“在帮妈妈打理公司。”

“那我呢？”

“在帮我管理部门。”她顿了顿，“我们是平级。你还凭自己能力创立了个人品牌，很优秀。”

长崎素世侧身搂住她的腰。

“Anon…Tokyo……吗……”

“嗯。”

呼吸声渐渐绵长安稳，长崎素世知道，她快要离开了。但无论过去未来，她总有一句话想对她说，想对每一个穿越时间而来的她说：

“我爱你。”

晚安。

（三）

着急忙慌赶回家，面对椎名立希的询问只推说急事，答应下次一定请回来，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动作。

打开门是一地狼藉，和浑身是血的长崎素世。千早爱音快步上前将她扶到沙发上，蹲下身擦拭她脸上的血渍。

“soyorin受伤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长崎素世拨开她的手，紧紧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刚刚遇见了二十九岁的你。”

轻拍她的背安抚着，能让长崎素世反应这么大的事情一定很严重，千早爱音也跟着一块紧张起来。

“她浑身是血……我什么都做不了，大概只有两分钟，她就消失了。”

“没事的，没事的。”

长崎素世推开这个拥抱，双手按住对方的肩，眼中的恐惧是演不出来的。那是害怕失去的恐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哈…但问题在于，你没发现吗？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二十九岁以后的你。”
拉过那双颤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千早爱音吻了吻她的侧脸。两个不同时期的自己共存于同一时空并不稀奇，有时甚至还能说上几句话。

“一定会有以后的。我们先去换衣服，好吗？”

长崎素世没有回答，只是身子仍在颤抖。

把客厅清理干净，染血的衣裤丢进洗衣机——虽然长崎素世大概不会再穿那件了。

“晚饭想吃什么？”千早爱音看着冰箱里的蔬菜，随手拿出几颗土豆，“做咖喱吧。”

“…没什么胃口。”

“诶～一人份很难煮的。多少吃一点嘛？”

望着对方已开始忙碌的背影，长崎素世皱起眉。女人的第六感向来很准，更何况是在名利场中见识过太多角逐的她。

生物面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连耕了一辈子田的老牛在被牵去屠宰时都会落泪。贪生怕死的高智慧物种，人心并非草木，为何能表现得如此平淡，如此理所当然？

就好像……

早就知道一样。

啊。

哼着高中时期乐队曲子，千早爱音正把削好皮的土豆切成小块，全然未觉身后人的靠近。

“千早爱音。”

“…吓我一跳！很危险的啊！！”她急忙放下刀，转身去开灶火。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背影依旧忙碌，撕开咖喱调料包倒入锅中。“吃辣的吗？”

“你先回答——”

“胡萝卜要不要？再炸两块猪排好了。”

肩膀被用力拽过，整个人被抵在灶台边。锅铲啪嗒落地，咖喱酱溅上家居鞋。

长崎素世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愤怒，可靛蓝色的眼底仍是悲伤。千早爱音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为什么不说话？”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嘛……”

“所以你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被揶揄得说不出话，这语气是真的动怒了。再插科打诨下去，恐怕活不到二十九岁就会被二十六岁的长崎素世提前解决。

“…我说了，你不准生气。”

偷偷瞥了眼对方的表情，显然不可能。

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长崎素世松开她，抱臂审视。

“说。”

“那个……你有没有闻到焦味啊……”

正要发火，余光却瞥见千早爱音身旁的锅正冒出浓烟。

“糟了，咖喱！soyorin快关火！关火！！”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大盘焦黑的不明物体。

“不是要吃饭吗？快吃啊。”

明明都是你害的。在心里悄悄腹诽着罪魁祸首，千早爱音还是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呕。”显然无法下咽。

“所以，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逃不掉了。千早爱音放下碗筷，低头掰弄自己的手指。

“二十五岁。”

“……”

“穿越到了三十岁的soyorin那里……被告知了自己的死讯。”

“……怎么死的？”

“不知道。就像soyorin刚刚经历的那样……那个时空的我突然出现，最后在你怀里停止了呼吸。”

胃里翻江倒海，长崎素世强忍着呕吐感，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颤抖却出卖了她。

“所以你…我们，哈…还有三年时间？”

千早爱音点了点头。“……对不起。”

长崎素世从那盘焦黑的咖喱饭里舀出一勺。“我很生气。气你瞒着我这么重要的事。”闭眼吞下一口，“我也很难过……难过你为什么不愿和我一起面对，选择独自承担一切。”

“别吃了……”看着对方咽下，千早爱音把盘子拉到自己面前。“该怎么说呢……难道要我说，是因为太爱soyorin了才不想让你知道吗？”

“你知道这种甜言蜜语解决不了问题。”

可还能说什么呢？真可悲啊。命运既定的傀儡，逃不出剧本，一辈子被玩弄于股掌，这根本不是令人向往的超能力，而是诅咒。

提前知晓爱人的死期，或许太过残忍，她不敢想象长崎素世在她离开后的样子。在生命的终点，先走的人所感受到的不舍与无奈，终会随着呼吸停止而消散。

而留在原地的人，却要带着这份痛苦直到真正释怀。争论谁更痛苦其实很幼稚，她早已设想过多遍，这也曾是她犹豫是否告白的原因——我能给你幸福吗？你会幸福吗？

如果你爱的不是我，那么让彼此成为回忆，平凡度过一生，找个普通人相伴，只要看见你幸福的样子，就足够了。

“但我不后悔。”

温热的手覆上她冰凉的手，其实温度并没高多少，可是好温暖。一起走过这么多年，有些话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能读懂。

不知死后会怎样。会不会有祖父悖论或蝴蝶效应？也许自己死去后，所有时空的千早爱音都会消失。那会不会有成千上万个长崎素世，都被抹去关于千早爱音的记忆？

想到这里，她突然难过极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长崎素世起身坐到她身旁。“我还没哭呢，爱音倒先哭了。”

“如果、如果，我以后遇见年轻的自己，一定不要让她向你告白。”

“为什么？”

“我好差劲啊……明明想让你幸福，却总是给你添麻烦。”

抽泣声断断续续。长崎素世捧住她的脸，让那双泪眼朦胧的浅灰色眸子看向自己，然后用力拍了拍她的脸颊。

“不准这样贬低自己。”

千早爱音哇的一声哭出来，抱住长崎素世喃喃着自己不想死，不想分开，她们还有那么多心愿未完成。

长崎素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静听她说完。“好点了吗？”千早爱音点点头。

“我从来没有后悔遇见爱音，也从来没有后悔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

“某人刚刚才说了反话呢。”

“……”

“既然爱音当初坚定地选择了我，我也不会抛下你。”

我们以本初子午线划定时间的原点，用二十四时区丈量生命的轨迹，大多数人的人生，都是循着一条连贯的经线，单向走完从年少到迟暮的航线，有序，寻常。

也许对千早爱音而言，成为传奇的时间旅人比当爱情伴侣更合适。永远追逐那条线，逃不开，躲不掉。和这样的人相爱，真的正确吗？这并不适合你——一个渴望安定的人。

这种抓不住的飘忽感，无法紧握在手心，长崎素世不喜欢这样。

可是你在笑，牵着我的手奔跑的你笑的那么璀璨。

那就尝试挣脱命运的子午线，穷尽一生奔赴。但如果我告诉你，从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已决心与你共同背负呢？我们或许早就注定彼此。

躯体会沉没于时间的长河，赤忱的爱却能飞越子午线。

“所以，我们一起面对，好吗？哪怕结局无法改变，我也会坚强地活下去，因为过去的你，一定会找到未来的我。”

（四）

望着家门，长崎素世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翻找，除了作业本和笔袋没有别的东西。透过走廊窗户往里看，屋内漆黑一片，妈妈今天要加班。

忘带钥匙的她只能坐在门口，掏出课外书翻阅。可楼道里昏黄的感应灯每隔五秒就熄灭，长廊尽头应急通道的标志泛着幽幽绿光。

八岁孩子丰富的想象力在这时不合时宜地活跃起来，想象尽头的隔间里是不是藏着什么怪物，长着血盆大口的鬼怪，或是专抓小孩挖取心肝入药的女巫。

长崎素世从地上爬起，走向楼层唯一的上下通道，狠狠踩了一脚。砰的一声，整个走廊重归光明。一步，两步，她开始奔跑，身后逐渐熄灭的灯光仿佛孕育出黑暗的怪物，一路追赶着她向下奔逃。

好在住的楼层不高。气喘吁吁地冲出公寓大门，她抬头望向快要下山的夕阳。除了这里，还有什么安全又热闹的地方可去呢？附近的儿童公园无疑成了最佳选择。

到达公园时，玩闹的孩子们已散去大半，互相挥手道别，被家长催促着回家吃晚饭。长崎素世坐上空出来的秋千，伸腿，蜷起，一下一下把自己荡起来。月亮高高挂在天上，虫鸣从灌木丛间响起。

不知道妈妈要加班到多晚，或许会等到自己写完作业才回来，也可能等到自己睡着后才回来。好在儿童公园的灯是新维护的，明晃晃的光亮让她不必害怕藏在暗处的怪物。

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长崎素世警惕地跳下秋千向后张望，手紧紧攥住书包背带，向后退去。

那头的灌木丛抖动几下，探出半个粉色脑袋，直勾勾地望着她。

“soyorin。”

soyorin？是在叫自己吗？长崎素世眯起眼，试图看清藏在灌木丛里的那团东西。

见她站在原地没动，那东西又试着唤了几声“素世”。

“能不能……先帮我找点遮身体的东西？”

对方发出请求，长崎素世有些不知所措，但仍记着老师教导的乐于助人的美德。她走到路灯下的旧衣服回收箱前，打开箱门，抱起一叠衣服，在稍远的地方扔进了灌木丛。

灌木丛又是一阵抖动，过了好一会儿，里面走出一个人。

“啊…帮大忙了…谢谢。”

长崎素世没有理会对方伸来的手，反而后退几步。毕竟，对于一个夜晚裸身出现在灌木丛的怪人，怎么说都像是可疑分子，说不定是伪装成人类的怪物。

千早爱音见小孩完全没有卸下防备的意思，便蹲下身，笑嘻嘻地自我介绍：

“我叫千早爱音。小素世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

“…马上就回去了。”

“嗯——让我猜猜，妈妈在加班，然后你忘记带钥匙了。”

对方睁大眼睛看向她，随即把脸转开。八岁的长崎素世可比二十九岁的好懂得多，还没完全学会戴上面具伪装自己，情绪时不时就会写在脸上。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啊，我是传说中的帮助听话小孩的仙子。”

长崎素世上下打量她，从回收箱拿出的皱巴巴白衬衫，配上不合身的牛仔裤，比起仙子，更像故事里忽悠人的神棍。但心底的好奇与孤独，还是让她走到千早爱音身旁，抬起清亮的靛蓝色眼眸。

“那你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

千早爱音伸手想揉揉那颗栗色的小脑袋，却被躲开了。她也不觉尴尬，嬉皮笑脸地又去捏对方的脸：

“好呀，小素世有什么愿望？”

肚子传出咕噜噜的响声。长崎素世说：“变一把家里的钥匙给我。”

有点为难人了！千早爱音咳了咳：“…呃，这个可能，大概，实现不了呢。”

“那我想吃晚饭。”

“嗯…这个也实现不了呢……”

“这种物质愿望有点难啦！或许……我可以帮你解答一些精神层面的问题？”

完全就是个神棍啊。

“……那帮我试卷签名。”

把期中试卷拿出来摊在公园长椅上，右上角大大的“A＋”让千早爱音感叹对方的努力。自己虽然成绩也好，但在长崎素世这个年纪光顾着玩，考试最高也只拿过A。

她自然地签上了对方母亲的名字。长崎素世盯着她的脸，这人虽变不出钥匙和晚饭，却真的能说出许多关于自己的事。难道她真是仙子？

“噢，一之濑？”千早爱音翻看着她的课本。

长崎素世把课本夺了回去。

“长崎。我叫长崎素世。”

啊……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千早爱音有些懊恼地向她道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不用一之濑这个姓氏已经很久了。爸爸离开后，妈妈把她的姓氏改成了长崎，她喜欢这个姓氏——比一之濑好听，也比一之濑好写。

有时候大人们不爱了的原因很简单。长崎素世不知道什么叫离婚，只记得不知从何时起，爸爸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公寓的隔音并不好，半夜时常能听见父母的争吵声，她很害怕。

又是一次争执。碗碟碎裂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长崎素世赤脚走下床，推开门，看见了此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平日温柔的爸爸手中握着筷子，妈妈跪坐在地上。在他高高扬起手的瞬间，长崎素世冲了过去，挡在两人中间。

啪。

筷子断了，她跌倒在地。

后脑磕上地板，意识逐渐模糊，耳边传来急切的呼唤，随即又转为争吵。

“不要吵了…”

从那以后，长崎素世再也没有见过爸爸。

妈妈说，她会努力让家变得幸福，要给素世更好的生活。

可是，妈妈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脸上的疲惫也越来越重。长崎素世拿出珍藏的化妆包，那是去年生日妈妈送的礼物。

她把口红涂在妈妈唇上，又将带着油漆味的指甲油仔细抹上妈妈的指甲。别人的妈妈都很漂亮，她的妈妈也是，只是忙于工作，渐渐忘了打扮自己。

她在心里许愿，希望妈妈能轻松一点。于是她开始变得懂事，绝口不提那天的事，认真写完作业，做个让妈妈骄傲的好孩子。可那时的她，也不过刚刚八岁。

鼻子酸酸的，她吞了又吞卡在喉头的哽咽。压抑许久的情绪，被饥饿和忘带钥匙这样的小事冲得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牙关，用手背用力揉搓眼睛，将书本一本本收回书包，准备离开。

“soyorin。”

“我叫素世。”

千早爱音蹲下身，拉住她的手，轻轻拭去即将落下的泪。小小的长崎素世倔强地偏过头，小手攥成拳，守护最后一点尊严。

“想不想知道，长大后的soyorin会成为怎样的人？”

“不想。”

“诶——告诉你哦，”千早爱音握住那双小拳头，语气温柔，“以后的soyorin，会遇到好多好多人，也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

“你骗人。”

“真的啦，不骗你。”

“你的妈妈会变得很厉害，你也会变得很厉害。也许现在的soyorin还想不明白太多事，总把不好的结果归咎于自己……但是，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如…”

“不急，慢慢说。”

“如、如果我更乖一点，再优秀一点…”泪水一滴接一滴落在千早爱音手背，“爸爸和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分开？”

“如果、如果我更努力一点，不给妈妈添麻烦……妈妈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

肩膀随着抽泣不断颤动。千早爱音捧住她的脸，将额头轻轻贴上她的。“不是哦。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会出于自己的考量做出决定，soyorin只是一个小小的变量。”

“自己选择的结果，自己承担，soyorin总是替别人承担，太累了。再说，没有分担的义务！”

长崎素世望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你好像真的是仙子。”

“是吧，早就告诉你啦。”

千早爱音替她理顺有些毛躁的栗色头发，起身牵起她的手。“如果以后不开心，又没人倾诉，soyorin就把自己藏起来大哭一场，然后把伤心事写在纸上，压在枕头下面，那样我就会知道。”

“真的吗？”

“真的。”

长崎素世擦干眼泪，握紧那只温暖的手。

“我们回家吧。”

就这样两人手牵手走到分别的十字路口，红灯转绿，对面公寓家里的窗户已透出光亮。长崎素世握了握她的手，转过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千早爱音揉了揉她的脑袋作为回应。“要健康、快乐地长大哦。”

“嗯！……再见。”

望着那个走向斑马线的小小背影，千早爱音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soyorin！”

长崎素世驻足回头。

“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用力挥了挥手。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就好了。

长崎素世笑起来，也朝她用力挥手。一道刺目的远光灯将她笼罩，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千早爱音侧头看去——

一辆轿车正径直冲来，挡风玻璃前，歪倒着几罐啤酒。

“躲开！！”

身体先于思考行动。她拼命向前奔去，肾上腺素在血液中尖啸，刺耳的鸣笛在耳膜炸开。

砰。

视野陷入漆黑，耳鸣吞没一切声响，只剩下钻心的疼痛。

好痛……身体像整个散架了一样。

意识正在消散。明明答应过soyorin要小心再小心，要活过二十九岁这一关……可刚才的你，对我露出了那样的笑容，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义无反顾的奔向你。现在这样回去，是不是就会像预见过的那样，死在她的怀里？

什么啊……太逊了。至少……让我死得帅气一点吧。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可我……只是想保护你。

守护你幸福的笑容。

神明啊，戏弄了我一生，至少这次，眷顾我一次吧。

让我陪她走完这一生，把人生撕碎撒在她的时间长河。

求求你。

“…爱音……千早爱音……！！”

后记：

手机屏幕亮起，是高松灯发来的消息，问她周六要不要出来玩。叹了口气，自千早爱音离开后，MyGO的大家几乎轮流约她出门，像某种心照不宣的定期关怀。

其实她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将精力投入工作反而让她感到安心，仿佛能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封存。她盯着屏保上两人的合照看了片刻，锁上屏幕，发动了车子。

难过当然存在，可如果一直沉溺其中，大概也不是千早爱音希望看到的吧。她要带着属于爱音的那份生命一起走下去，坚定地走下去。因为千早爱音承诺过，会在未来找到她。

哪怕要等一辈子，她也愿意等。所以，必须好好活着。

推开家门，玄关的灯亮着。长崎素世疑惑，自己出门前关灯了吗？直到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空气里飘来熟悉的咖喱香气。

小偷？

她贴着墙悄悄靠近，然后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挎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千早爱音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朝声音来源望去。

“soyorin回来啦。咖喱要辣的吗？”

长崎素世快步冲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我好想你。”

“很危险诶！锅还开着火呢！”

可对方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虽然不太清楚这个时空的长崎素世具体经历了什么，千早爱音还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辛苦了，欢迎回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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