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常规赛第21轮，蓝雨提前抵达H市，准备周六客场迎战嘉世。训练结束，黄少天想起刚刚索克萨尔兜帽下的长发，若有所思。在黄少天的印象中，认识喻文州以来，对方就一直是原装出厂配置的黑发。跟队长拍拖也有阵时日了，黄少天有时也会按自己口味给男朋友搭配约会 look，倒是还没来得及把心思动到对方发色上。

原以为要费上一番工夫，没想到根本用不上自己准备的几套说辞，喻文州听他说完就答应了下来。“好啊。颜色也少天帮我选吧。”

“队长你就放心吧！”说来也巧，相熟的理发师正好有人搬到了H市，择日不如撞日。手指操作着，黄少天不禁暗自想道，如此爽快，难不成文州其实也想洗剪吹很久了，只不过没有合适的机会……？还是说，是自己定期刷新不同发色招摇过市，让文州心向往之……？

这是事实，蓝雨上下，最出挑的就是黄少天了。不仅穿搭讲究，还对发型发色有自己的审美——俱乐部附近的发廊在青训营时就给他摸排完了，大浪淘沙，去芜存菁，当时找到手艺好又沟通顺利的理发师，连发梢都泛着喜气洋洋的光彩。

黄少天此人，健谈，亲和力高，漂白染发往往要花上几个小时，甚至十数个小时，他却不觉得难熬，和理发师谈笑风生，总是浑然不觉时针走过了多少。他想了想，干坐着让理发师动手，说不定文州会无聊，不过不要紧，有我陪着他啦。我可是要当第一个看到文州新发色的人（理发师当然不算数）。

哪怕他已经给自家男人搭配过好几套衣装，往喻文州身上加入自己喜欢的元素并不是头一遭，黄少天还是很雀跃。平时在队里都只能穿队服，故而黄少天买的衣服大多都是他俩私下约会时穿。换了发色就不同了——在他的视角里，此举相当于给喻文州头上盖了个戳，随时随地彰显“此人系黄少天所有”。

想到这里，黄少天的心情顿时像春游前的小学生，在网上翻阅起各种发色照片起来。喻文州不知他这些心思，全权交给男友安排事宜。

两个人戴着墨镜帽子口罩出门，可谓是全副武装，很有豪门战队当家选手的自觉。黄少天领着喻文州，七拐八拐，进了一家装修颇为简约的店面，甫一进门就喊道：“阿豪！”

叫作阿豪的理发师看见他们，迎上来：“黄少！喻队！”和黄少天相熟，理发师自然也是蓝雨粉丝。“今次不是我，是我们队长染头发。颜色就按我刚刚消息里说的来。”黄少天自然而然地将身后的人牵到面前来，阿豪似乎没注意两人这举动过于亲密，只点头道：“好，交我，定叫你满意。”

喻文州也没问黄少天打算将自己染成什么颜色，不过听阿豪的语气，作为专业人士，他也非常认可黄少天的眼光。因此他十分顺从地躺倒，让阿豪帮自己洗头。有黄少天陪着他，他没什么忐忑，横竖染不出什么怪模怪样。

而后就是漫长的工序。他合着眼，听少天和理发师聊天，自己偶尔加入谈话。于是喻文州也就不知道，黄少天是怎样一边聊天一边不住地打量着他。好在理发师够专业，客流量也足够，他专注于手上工具，没发觉蓝雨正副队之间的不对劲。

颜色是黄少天综合了多方面测评选的，不会太惹眼，符合喻文州平时给人的感觉。在阳光下又会显出浓郁深沉的底色来，同时还和自己现在的发色是对比色。他自然是很有把握的，绝对好看，绝对相配，因此眼下坐不住的那个反而成了黄少天，他几乎迫不及待想看成品出炉了。

蓝雨队长还不知道外面副队盯他快盯出一个洞来，老神在在，垂眼坐在焗油机底下。座椅很舒适，扶手位置也刚好，头上罩着巨大头罩，嗯，像驾驶高达。体验新奇，他不反感，而且还有少天在旁边。无知无觉，他不自觉地微笑起来。黄少天坐在旁边椅子上看他，侧边嘴角不自觉也勾起一个弧度，好在藏在口罩下，没人看到。

店内声音嘈杂，店员加上顾客，为数不少的人们正各自或闲聊或确认效果。理发师们或挥舞着吹风机轰鸣，或举着花洒莲蓬头给人冲洗头发，或操作剪刀交错于头发之间。不可思议，在这种环境音拉满的公共场合，他眼里却只有喻文州。

他在想如果喻文州发现自己在看他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是“在看什么？”黄少天半曲着上半身，凑过去，手肘抵住大腿，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大方回道：“看你。”

所幸店员们都忙着干活，否则第二天荣耀论坛就要出现底下为此大打出手的腥风血雨八卦帖——染发途中春心动？G市某豪门战队副队疑似密恋队长！全程望到我都尷尬咗！

喻文州很配合，为防头发碎屑滑落入眼，一直没有睁开双目。

等阿豪为喻文州吹干最后一缕发丝，解开身前的围裙，他第一反应不是看镜子，而是去看黄少天。后者早有准备，一只手拍上他的肩：“我就说一定适合你啦队长！我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你看是不是和我的发色也很搭，到时候走出去，哪怕是在H市，一看也知道是蓝雨双核。”

他说好，那就好。喻文州又看向镜子，他坐着，黄少天站着，在他身侧。头发颜色明晃晃的。

理发师见喻文州神色也放松下来，便收了他的钱：“承惠。”又送他们到门口，“有机会下次再嚟啦。”

黄少天挥了挥手，表示知咗啦知咗啦。阿豪转身进了店门，没注意黄少天脚步比从前更急。

从发廊出来，外面已经入夜，不见太阳的踪影，加上起风了，便更觉得冷。黄少天手指卷了卷针织帽的抽绳，H市不比G市，理应感到凉意，他却连指尖都涌着无法平息的躁动。肩并肩走了一段路，离下榻的酒店还有十几分钟的时候，黄少天开口了。

“文州。”周围无人，他叫男朋友名字。

“怎么了。”喻文州看向他。

“走快点。”其实黄少天现在就想抱住喻文州，欺身吻上那人波澜不惊的脸。他想他真是疯了，脑子的举动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比赛都来得大胆，这可是在外面。

喻文州没有问他理由，就像答应他染头一样，同样很干脆地应下：“好。”

刷卡上楼的时候，电梯正好没有其他人。这酒店的装潢连电梯都显得高档，镜面和光源叠加之下的效果，让喻文州的新发色更明显了，低调里透着一丝优雅。黄少天得了机会，又在暖黄灯光下仔细看那个人，和黑发时的感觉不太一样。他觉得有些新奇，但更多的是熟悉。

刚刚和阿豪聊天都是粤语，说来也不可思议，平时他除了在家都不怎么说粤语。讲普通话已经成了他们这代人的习惯，没想到在H市还能有这么放松的环境，他下意识地就用起了粤语。不过现在想来，还有一个因素，因为喻文州在身边。

这个人就好像代表着某种恒定而不变的定理，一是因着他性格如此，二是他和黄少天，和蓝雨都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从遥远的青训营算起，一起扛起蓝雨，捧过冠军奖杯，到现在这么多年，黄少天太习惯喻文州的存在了。只要和他在一起，黄少天就会错觉自己永远身处蓝雨的训练室，背后是剑与诅咒的标志，听得到自己胸腔里传来的悸动。

沉迷于对方的纹丝不动，又总想看看这个人有别于平时的意外一面。黄少天也暗道自己难搞，不对，难搞的是喻文州，不是自己。这时候不能再看他了。玻璃镜面倒映出黄少天看喻文州的眼神，他被自己吓一跳，我有那么明显吗？

镜子里两个人并肩站着，两颗脑袋的颜色也算是相得益彰。封闭空间里喻文州的气味更突出了，染发用了各种药剂，黄少天明明自己也经常去补色，按理来说已经闻到脱敏，却第一次发觉这味道还有如此功效。

电梯缓慢上升，黄少天把视线移向变动的数字。上升，上升，好似他此刻如烟雾升腾的心情。他实在很不擅长这种假装，遇到想掩盖的话题是如此，遇到想掩盖的心思也是如此。喻文州察觉到他微妙的动作，很是自然地卡着摄像死角，牵起了他的手，握了一下，算是安抚。

不愧是队长，这时候都注意不给战队公关添麻烦。

掌心传来干燥而温热的触感。黄少天在内心叹了一口气，觉得只起到了反作用，但好在很快就到了他们房间所在的楼层。电梯提示音过后，他探头，走廊上没人，黄少天也瞄了一眼头顶的监控摄像，然后大大方方地拉着喻文州的手迈步走出了电梯。

不用遮遮掩掩，蓝雨双核关系好是有目共睹的。

似乎是有些惊讶于他的举动，不过喻文州没拒绝，由着他牵手。

这家酒店室内装修采用的是浓郁的红色，除了地毯采用的是耐脏的深灰色，连天花板和中央空调都刷成了红的。两侧墙面与天花板上又各自加装了大约十数条白色日光灯带，整体效果看起来就像一道道ㄇ形的魔法门。走廊有些长，三两下走不到头，别说，穿越其间有点像挣脱不了的六星光牢。

不过也像婚礼的时候，手牵手穿过无数礼花拱门的。

黄少天没忍住笑了起来。自己一定是被喻文州传染了。他知道喻文州有时候很有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而且这家伙会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因其平时积累的良好人缘与声誉，大家只会哈哈一笑了之，没人计较他的怪癖。

都说什么七年之痒，反观自己和喻文州待久了，竟然还能有这么多让他莫名其妙开心起来的事。

他笑着回头：“你走快点啦。”

“房卡在我这里。”喻文州提醒他，意思是你先一步到了也没用，还是得等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这一幕又让黄少天幻视了青训营的彼此。那时候黄少天是天之骄子，万众瞩目，所有人都知道他未来会是蓝雨的王牌选手。而原本在淘汰线水平挣扎的喻文州却以他特有的素质，克服了种种困难，涉过那些不被看好与无人在意，最终追了上来，成为了索克萨尔的继承者，也成了站在黄少天身边的那个人。

而蓝雨剑与诅咒的双核传奇，也正是由他们两个人拉开了帷幕。

第二赛季说着“吊车尾有什么高见啊”的自己，恐怕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吧。黄少天想捂脸，真是黑历史。

呼，终于到了。队长和副队长的房间号挨着，他在刚刚喻文州说的房间前站定，伸手：“卡。”

门滴了一声，喻文州扭开把手，推门而入时松开了一直牵着的手，顺势搂住黄少天的腰将人带了进去。黄少天在感受到腰上的力道后下意识压低了呼吸声。两个人的身影终于重合，一起跌入了黑暗的房间。

门咔嚓一声合上了。

走廊再次成了无人之境，空旷而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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